“真的假的?”被喚作李大娘的老婦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追問,“莫不是哪抬花轎走錯了門?一夫哪有娶二妻的道理!”
“哎喲,這怎么可能!”青衣婦人擺手反駁,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引得周圍幾個路人也圍了過來。
“您當是戲本子里的橋段呢?花轎抬錯門?人家儀仗整整齊齊,連喜牌都清清楚楚寫著‘誠王府’、“迎親”,怎么會錯!”
“我方才特意找誠王府的門房打聽了,今兒是誠王世子娶親,說是世子要兼祧兩房,前頭那抬花轎是長房正妻,后頭這抬是二房平妻。”
“兩個新娘子都出身顯貴,正妻是輔國公府的大小姐,平妻是景川侯府的表小姐。”
“我的天!這可真是聞所未聞啊!”李大娘倒抽一口涼氣,咋舌道,“可輔國公府可是太后娘娘與皇后娘娘的娘家,那是何等門第,怎么肯讓嫡長女與人共侍一夫?”
“這個我知道!”另一個戴藍布頭巾的婦人擠了過來,“那位王大小姐是新寡!三個月前剛嫁去定遠侯府,誰知還沒來得及洞房,夫婿定遠侯世子就意外溺水沒了。可憐見的,一個好好的姑娘家,竟落了個‘克夫’的名頭。”
“新婚當晚,輔國公府就將她接了回去,但還是得了‘寡婦’的名頭。”
旁邊的路人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紛紛說著“原來如此”、“這王大小姐倒也是個可憐人”云云。
青衣婦人接著道:“誠王世子不計較她的過往,還為她請封世子妃,輔國公府自然樂意。”
“就算誠王世子還要另娶平妻,終究世子妃才是名正言順的正室。”
“……”
周遭人聲鼎沸,眾人越說越熱鬧。
身在其中一抬花轎中的白卿兒也聽得清清楚楚,只覺得像是有無數根尖針扎在她心口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一刻,轎外的鼓樂喧天變成了刺耳的嘲諷,路人的議論聲化作了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
她的耳邊忽然響起昨天明皎對她說的那番話:
“我勸你還是把精力放在自己的親事上,免得后院失火,猶不自知。”
也就是說,連明皎都知道,她只是一個——
“平妻?”
白卿兒喃喃自語,兩眼酸澀,“我竟然只是平妻?”
“庭表哥,你騙了我……”
白卿兒一把將紅蓋頭扯了下來,死死地攥在手里,眼底的光亮一點點熄滅。
怨恨,憤怒,屈辱、痛苦,不甘,無數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轎外的鼓樂聲還在耳邊聒噪,喜娘的聲音隔著轎簾傳來,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
“白小姐,快請下轎吧,吉時快到了,世子殿下還在等著您呢。”
話音未落,轎簾便被人從外掀起,光線一亮。
白卿兒抬眼與轎外不遠處的一道紅影打了個照面,四目相對。
蕭云庭一身喜服加身,玉帶束腰,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他站在那片喧囂里,眉眼間盡是意氣風發,自有一股驕矜的貴氣。
這是她曾放在心尖上,日夜惦念的人。
白卿兒看著他,一層薄薄的淚霧便倏地漫上眼底,模糊了前方那張俊朗的臉。
上一世,蕭云庭對她一心一意,即便她嫁過人,他依然將她視作白月光、心尖痣。
她相信他愛她,相信他的一片真心。
所以,哪怕最近這段時間她隱隱覺得蕭云庭有些不對勁,哪怕方才來迎親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三弟蕭云祁,她還是上了花轎。
她以為,這一世她能得償所愿,成為他名正言順的世子妃。
可到頭來,這一切都是騙局!
這一世,她依然是妾,依然要與別的女人共侍一夫!
這不是她重生一世的意義!
喜娘往轎子里一看,臉色大變,“白小姐,你是新娘子,新娘子怎么可以揭開紅蓋頭!這不吉利!”
“快!快把紅蓋頭戴上!
喜娘一把想奪過白卿兒手里的紅蓋頭,但白卿兒死死攥著紅蓋頭,不肯放手。
那鮮紅的蓋頭在兩人的爭奪下,被絞出深深的褶皺。
“我不嫁了!”白卿兒揚聲高喊,聲音輕顫,又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這親,我不結了!”
此言一出,喜娘的手僵在半空,周遭的鼓樂聲似乎都停了一瞬。
旁邊圍觀的路人們卻是鼓噪了起來,有人扯著嗓門大喊:“不嫁了!景川侯府那位表小姐說她不嫁了!”
蕭云庭急切地往花轎的方向走了兩步,眉峰微蹙,眼底閃現疼惜之色。
“卿兒,”他溫柔地喚著白卿兒的名字,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別鬧了。吉時已到,你有什么委屈,等進了王府,我慢慢同你解釋,好不好?”
“鬧?”白卿兒笑了,眼淚自眼角滾落,砸在紅蓋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蕭云庭,你欺我瞞我,讓我做這平妻,與旁人共侍一夫,這也是鬧?”
蕭云庭目光沉了沉,抬眼掃過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又迅速落回白卿兒臉上,低聲道:“卿兒,你要相信我,我心里從來只有你一人。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不得已的。”
白卿兒心口一顫,恍惚間,上一世那些溫柔繾綣的畫面在她眼前閃過……
可當她的心神回歸現實,落在蕭云庭臉上時,只覺心如刀絞。
這時,一個管事媽媽走到了喜娘身邊,對著轎內的白卿兒低聲道:“表小姐,別使小孩子脾氣了,你與世子殿下自小一起長大,情分不比尋常。”
“平妻也是妻,一個名頭而已,只要世子殿下心里有你,就夠了。”
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剜著白卿兒的心。
“趙媽媽……”白卿兒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語不成句,“舅母她……她……”
趙媽媽是侯夫人的親信,她的出現自然代表著侯夫人的意思。
原來舅母從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她不是蕭云庭的正室嫡妻,只是個平妻,知道蕭云庭要在同日娶兩妻,卻從頭到尾瞞著她!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白卿兒的腳底竄上來,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