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侍立的老太監趙公公忙躬身在王太后耳邊,將方才王淮州阻撓明皎為太后施針的前因后果,大致稟了一遍。
他的聲音壓得極輕,可這碧紗櫥不大,三步外的王淮州還是聽得一清二楚,表情瞬間又僵硬了兩分。
王太后渾濁的眸子半睜著,眼神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幻了好幾番,似有疑慮,又有掙扎,最終都化作了一絲決絕。
她抖著干枯的嘴唇,好一會兒,才\b慢吞吞地擠出三個字:“讓……她來。”
趙公公服侍太后已有四十余載,早已摸透了她的心思,當即會意,對著明皎與無為真人恭敬地招了招手:“明大小姐,無為真人,還請二位上前到這邊來。”
明皎神色平靜地與無為真人一起上前,在鳳榻旁立定。
趙公公客氣地又道:“勞煩真人為太后娘娘請脈。”
一個青衣小內侍飛快地搬來一把鋪著錦墊的凳子,輕手輕腳地放在鳳榻邊,又取了一個溫潤的玉質脈枕,小心翼翼地墊在王太后腕下。
無為真人緩步上前坐下,伸出三指搭在王太后右腕間,閉目凝神診脈。
碧紗櫥內一時陷入沉寂,唯有壺漏的滴答聲依舊清晰。
片刻后,無為真人緩緩睜開眼,沉聲道:“太后脈象沉澀稍緩,較之昨日已平順不少,可見昨日施針已通了部分瘀阻,只是氣虛未復,脈氣仍顯乏力,痰濕余邪尚未盡除。”
“今日貧道會讓小徒繼續為太后取穴施針,依次取穴百會、風池、曲池,再取足三里、太沖穴……輔以艾灸關元、氣海二穴,固護元氣,兼清余濁。”
王太后凝眸聽得極為認真,待無為真人說完,她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看向了老道身邊的明皎,虛弱地吐出一個字:“準。”
趙公公正要傳太后的口諭,王淮州先一步厲聲開口:“不行!”
他疾步上前,對著鳳榻上的王太后急聲勸阻:“姑母,請您三思啊!明家這丫頭年紀尚輕,學醫怕也沒幾年,您的鳳體貴重,萬萬不能以身涉險,萬一您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
王太后嘴唇又是一陣顫動,艱難地又吐出一個字:“滾!”
王淮州精神一振,立刻就轉過身,趾高氣昂地指著明皎道:“聽到沒?!”
“太后讓你滾!”
他完全沒看到,他背后的王太后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臉色都青了。
綏靜皇后靜靜地看了虛弱不堪的王太后一眼,眸光一閃。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突然出聲:“淮州,別鬧了。太后是讓你——‘滾’。”
她的語氣溫和依舊,只在最后的“滾”字上微微加重音量。
王淮州像是被凍結似的,渾身僵住。
他慢慢地轉身,再次朝鳳榻上的王太后看去,床帳內的老婦此刻形貌枯槁,氣息微弱,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正冷冷地瞪著他,即便一言不發,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懾人氣勢。
王淮州自小就敬畏太后這個姑母,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卻仍不服氣,不肯離開。
他微微張嘴,還想再勸兩句,就聽王太后再喝道:“滾!”
這一個字似抽干了她剩余的力氣,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渾濁的眼眸里怒意翻涌,還夾雜著一絲失望。
“太后娘娘,您現在萬萬不可動怒,”明皎適時地上前一步,聲音輕柔地勸道,“您現在氣血未穩,若然動怒,極易導致氣血逆亂。”
說著,她伸手按在王太后手腕處的內關穴以及掌心的勞宮穴上按了按,以舒緩的力道緩慢按摩。
這兩處穴位有寧心安神、理氣止痛之效,不過片刻,王太后急促的呼吸便漸漸平穩下來。
趙公公快步走到王淮州跟前,抬手作請狀,語氣恭敬,卻又不失強硬:“小國舅,請吧。”
“太后娘娘的鳳體要緊,您有什么話,以后再說不遲。”
他毫不躲避地迎上王淮州驚怒的眼眸,眼神堅定。
他是伺候了太后半輩子的老人,一身榮辱安危皆系于太后,一旦太后有任何差池,按規矩,他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人,多半要為太后陪葬。
王淮州心中雖不快,但終究還記得這里是慈寧宮,不是他可以恣意妄為的地方。若是鬧大了,引來了正在前朝的皇帝,那么吃虧的人只會是自己。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明皎一眼,悻悻地轉身,終于退出了碧紗櫥。
此刻的明皎早已將外界的紛擾拋諸腦后,動作飛快地打開藥箱,將里頭的針包、艾柱等一一取出。
她左手取過一枚三寸長的銀針,讓燭火燎過針身,與此同時,右手的手指飛快掐動。
下一瞬,她手腕微沉,第一針果斷朝王太后頭頂的百會穴刺去,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趙公公在旁看得心頭一緊,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百會穴乃諸陽之會,稍有偏差便可能傷及神智,可明皎下針時卻連半分猶豫都沒有。
緊接著,她一邊繼續掐算著時辰與穴位的對應關系,一邊手腕翻飛,一根根銀針接連落在太后的風池、曲池、足三里等大穴上。
每一次下針的動作都精準無比,提、插、捻、轉的手法流暢利落,整套動作一氣呵成,不見絲毫滯澀。
綏靜皇后在旁凝神注視著這一幕,不敢驚擾了施針的明皎。
漸漸地,明皎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浸濕了鬢邊的發絲,那雙烏眸始終亮得驚人。
終于,最后一根銀針穩穩落在了王太后小腹的氣海穴上。
明皎不緊不慢地捻動著銀針。
十息之后,她緩緩放開手。
令人驚嘆的一幕出現了——
那根扎在氣海穴上的銀針輕輕顫動著,似一股有看不見的氣流順著經絡貫穿太后的全身,她身上那十幾根銀針竟也跟著依次顫動起來,針尾齊齊輕晃。
這一幕極其玄妙,看得綏靜皇后與趙公公皆是瞪大了眼,臉上寫滿了震驚。
他們昨天也見過無為真人與醫女合作施針,卻不曾產生這般神奇的景象。
趙公公咋舌嘆道:“明小姐真不愧為真人的親傳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