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四十五分。
泄洪閘上方的平臺,風大得能把人吹倒。
陳大校挨個檢查九個人的裝備——說是檢查,其實就是用力拍拍他們的肩膀,扯一扯系在他們腰間的安全繩。
繩子是工兵營從搶險物資里翻出來的登山繩,每根都有拇指粗,能承重一噸以上。
繩子的另一端綁在平臺護欄上,打了死結,還讓三個戰士專門看著。
“都聽好了!”陳大校的聲音在風聲和水聲中顯得嘶啞,“下水后,沿著壩體側面往閘門方向游。水流急,不要硬抗,順著水流的方向慢慢調整。”
他指了指遠處那個巨大的泄洪閘輪廓:“五個爆破點,從A到E,位置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九個人齊聲回答。
“好!現在對表!”陳大校舉起手腕,“你們有十五分鐘時間!五點零分之前,必須全部撤回來!聽明白了嗎?”
“明白!”
“下水!”
蘇寒第一個走到平臺邊緣。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浩、趙小虎、林浩宇、蘇夏……所有學員都站在不遠處,一個個渾身泥濘,滿臉疲憊,但眼睛都盯著他。
陸辰想說什么,張了張嘴,沒說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陳昊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秦雨薇咬著嘴唇,眼眶發紅。
林笑笑直接哭了,用手捂著嘴,不讓自已哭出聲。
蘇寒朝他們咧了咧嘴——其實想笑,但臉上傷口太多,一扯就疼,最后只露出個難看的表情。
然后他轉身,縱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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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冷。
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種刺進骨髓的冷。
蘇寒一入水,就感覺全身的毛孔瞬間收縮,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停跳了半秒。
他強迫自已睜開眼睛——視線一片模糊,只有頭頂探照燈的光束在渾濁的水中劃出一道昏黃的光柱。
水流比想象中更急。
不是往一個方向流,是亂流——上下翻滾,左右拉扯,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撕扯他的身體。
蘇寒努力穩住身形,朝記憶中的方向看去。
泄洪閘在三十米外,像一個巨大的黑色怪獸,蟄伏在河道中央。
閘門表面隱約能看到裂縫,有些裂縫寬得嚇人,在水流的沖擊下不斷有混凝土碎片剝落,被卷進黑暗深處。
他深吸一口氣——其實是吸氧,氧氣面罩里傳來“嘶嘶”的氣流聲。
然后他開始游。
不是自由泳,也不是蛙泳,是一種近乎爬行的姿勢——雙手抓住壩體表面凸起的鋼筋或裂縫,身體貼著壩體,一點一點往前挪。
這樣做很慢,但最安全。
如果直接在水里游,會被水流沖走,根本控制不住方向。
蘇寒腰間系著安全繩,繩子的另一端連接著平臺。
他每前進一米,上面的戰士就會松一米繩子,保持繩子不緊繃,但也不能太松——太松了容易被雜物纏住。
第一米。
蘇寒的手抓住一根裸露的鋼筋,鋼筋表面全是銹,摸上去粗糙又濕滑。
他用力一拉,身體往前挪了半米,腳在壩體上蹬出一個淺淺的坑。
水流從側面沖過來,像一記重拳砸在肋部。他悶哼一聲,咬緊牙關,死死抓住鋼筋不放。
第二米。
這次抓住的是一道裂縫的邊緣。
混凝土已經被水泡酥了,一用力就往下掉渣。
蘇寒不敢太使勁,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摳進裂縫,一點點往前蹭。
第三米。
前方出現一根斷裂的管道——原本是泄洪閘的排水管,不知什么時候被沖斷了,斷口參差不齊,像野獸的獠牙。
蘇寒正要繞過去,突然一股暗流從下方涌上來!
那是一種完全沒預料到的力量,自下而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他往上托!
他整個人被沖得向上漂起,腰間的安全繩瞬間繃直!
“唔!”蘇寒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雙手死死抓住管道斷口。手掌被鋒利的邊緣割破,血混著泥水在手套里蔓延開,但他沒松手。
暗流過去了。
他重新貼回壩體,喘了幾口氣,繼續前進。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越靠近泄洪閘,水流越急。
到了二十米處,蘇寒突然感覺前方水流方向變了——不再是平行于壩體流動,而是開始旋轉,形成一個直徑兩三米的漩渦!
漩渦中心深不見底,像個黑洞,不斷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水草、樹枝、甚至還有半截木樁,都在漩渦里打轉,然后被吸進深處。
“媽的……”蘇寒在心里罵了一句。
他觀察了幾秒鐘,發現漩渦貼著壩體,要想過去,要么從漩渦上方游過去——但上方水流更急,很可能被沖走;
要么從下方鉆過去——但下方是漩渦的中心,危險性更大。
蘇寒一咬牙,選擇下方。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下潛,貼著壩體底部往前游。
這里水流相對平緩,但能見度更低,探照燈的光只能照出一米遠。
而且壩體底部全是淤泥和水草,一不小心就會被纏住。
蘇寒小心地避開那些漂浮的水草,雙手在淤泥里摸索前進。
突然,他的手摸到一個硬物——像是什么金屬。
他湊近一看,是一根銹蝕的鋼筋,從壩體里伸出來,有半米長。
鋼筋上纏滿了水草和垃圾,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障礙。
必須清理掉,否則安全繩可能會被纏住。
蘇寒從腰間拔出匕首——林虎送的那把,刀刃在昏暗的水中閃過一絲寒光。
他開始割水草。
水草很韌,在水里割起來格外費勁。蘇寒割了半分鐘,才清出一小塊空間。
正要繼續前進,突然感覺腰間一緊——安全繩被什么東西掛住了!
他回頭一看,繩子被纏在了那根鋼筋上,纏了兩圈,而且越纏越緊。
蘇寒心里一沉。
如果繩子被纏死,他就只能往回退,把繩子解開——但時間不夠了。
或者……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泄洪閘,大概還有十米。
一咬牙,他做出決定。
拔出匕首,蘇寒開始割纏住繩子的水草。
但不是要把繩子完全解開,而是清出一條能讓繩子滑動的通道。
三十秒后,繩子能活動了,但依然套在鋼筋上。
蘇寒不再理會,繼續前進。
他每往前游一米,繩子就在鋼筋上摩擦一下,發出“嘎吱”的響聲——那是尼龍繩和生銹金屬摩擦的聲音,在水里聽得很清晰。
但顧不上了。
二十一米。
二十二米。
二十五米。
終于,蘇寒游到了泄洪閘前。
E點所在的位置,在泄洪閘正下方——那是一塊巨大的混凝土基座,直徑超過三米,深埋在河床里。
基座表面布滿了裂縫,最寬的一道裂縫足有巴掌寬,渾濁的水正從裂縫里不斷涌出。
蘇寒穩住身形,從腰間取下炸藥袋。
袋子不大,但很沉——里面裝著二十公斤炸藥,分裝成十塊,每塊兩公斤。
按照計算,需要八塊就能炸穿基座,但他帶了十塊以防萬一。
他打開袋子,取出第一塊炸藥。
炸藥塊用防水油布包裹得很嚴實,上面已經固定好了磁鐵——這樣可以直接吸附在金屬結構上。
但E點的基座是混凝土的,沒有金屬。
只能用特殊膠粘。
蘇寒從袋子里拿出一個金屬罐——里面裝的是水下專用結構膠,粘合力極強,但需要三分鐘才能初步固化。
他擰開罐子,擠出膠水,涂在炸藥塊背面,然后用力按在基座表面。
按住。
心里默數:一秒,兩秒,三秒……
水流不斷沖擊著他的身體,要按住炸藥塊不動,需要極大的力量。
蘇寒咬緊牙關,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三十秒后,他松開手。
炸藥塊粘住了。
然后是第二塊。
第三塊。
當安裝到第四塊時,意外發生了。
上方突然掉下來一塊混凝土——有臉盆大小,直直砸向蘇寒!
蘇寒來不及躲,只能側身用肩膀硬扛!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水里傳開。
蘇寒感覺左肩一陣劇痛,骨頭像要裂開了。但他沒松手,依然死死按住炸藥塊。
混凝土塊從他身邊滑落,掉進下面的黑暗深處。
蘇寒喘了幾口氣,繼續安裝。
第五塊。
第六塊。
第七塊。
當第八塊炸藥安裝完畢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二分鐘。
他看了一眼手表——四點五十七分。
還有十三分鐘。
蘇寒開始安裝雷管和定時器。
這是最精細的活兒,不能有半點差錯。
他從袋子里取出雷管——細長的金屬管,一端連接著電線。
每根雷管都要插進炸藥塊預留的孔里,然后連接到一個巴掌大的定時器上。
蘇寒的手凍得發僵,手指幾乎不聽使喚。
他努力控制著顫抖,把第一根雷管插進炸藥。
插好了。
連接電線。
第二根。
第三根……
當連接完第八根雷管時,他突然感覺腰間一緊——繩子被什么東西猛地拉了一下!
蘇寒回頭一看,心臟驟停。
繩子被卡住了!
不是之前那根鋼筋,而是更靠近閘門的一處結構——那里有一排裸露的鋼筋,像監獄的鐵欄。
繩子不知什么時候纏了進去,而且纏得很死,根本扯不動。
他用力拉了兩下,繩子紋絲不動。
完了。
蘇寒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
但他馬上甩甩頭,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還有辦法。
他看了一眼定時器——已經設置好了。
蘇寒拔出匕首,開始割繩子。
但繩子太粗了,在水里又濕又滑,匕首割起來很費勁。
他割了十幾下,只割開一小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壩頂平臺上,陳大校死死盯著水面。
其他幾組的人陸續回來了。
“A點完成!”王建國被拉上來,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B點完成!”
“C點完成!”
只有蘇寒還沒上來。
“蘇教官呢?”陳大校問。
“不知道……”負責看繩子的小戰士聲音發顫,“繩子……繩子不動了……”
“什么叫不動了?”
“就是……就是剛才還在動,現在……現在完全不動了……”
陳大校心里一沉,沖到護欄邊,抓住那根屬于蘇寒的繩子,用力拉了一下。
拉不動。
真的卡住了。
“快!拉繩子!”陳大校嘶吼。
幾個戰士一起用力,但繩子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報告時間!”
“五點零一分三十秒!”
還有三分三十秒!
水下,蘇寒還在割繩子。
他已經割開了三分之二,但剩下的三分之一格外堅韌——那是繩子的核心層,由十幾股尼龍絲擰成,匕首割上去直打滑。
他一咬牙,做出決定。
不再割繩子了,而是割自已腰上的安全扣!
“咔!”
安全扣被割斷。
繩子脫離了身體,但依然纏在鋼筋上。
蘇寒自由了。
但他沒有立刻往上游——時間不夠了。
他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有兩根凸出的石柱——那是泄洪閘側面的支撐結構,形成一個狹窄的三角空間。
就那里!
蘇寒用盡最后力氣,朝石柱游去。
壩頂平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點零三分四十五秒。
距離爆破還有一分十五秒。
“繩子動了!”一個戰士突然喊道。
陳大校猛地扭頭,只見屬于蘇寒的那根安全繩,突然劇烈抖動起來——不是被水流拉扯的被動抖動,而是有規律的、向上升浮的那種動!
“快拉!”陳大校嘶吼。
幾個戰士撲上去抓住繩子,拼命往上拽。
第一下,很沉。
第二下,突然變輕了。
“不對!”王浩眼睛通紅,“這重量不對!”
繩子被快速拉上來,一米,兩米,三米……
當繩子末端出現在水面時,所有人都傻了——
只有繩子。
繩頭的安全扣被割斷了,斷口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利刃所為。
尼龍繩還在往下滴水,在探照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但蘇寒,不見了。
“蘇寒……老蘇……”腿一軟,跪在地上。
“蘇教官把繩子解開了……”林浩宇喃喃道,突然明白過來,聲音發顫,“他是怕繩子被卡住,拖累爆破時機……”
陳大校盯著那根空蕩蕩的繩子,眼睛瞪得血紅。
他懂了。
蘇寒不是被沖走了,是主動放棄了安全繩。繩子上來,他沒上來,是給上面的信號——別管我了,爆破!
“報告時間!”陳大校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
“五點零四分零三秒!還剩五十七秒!”
五十七秒。
按計劃,蘇寒應該已經安裝完炸藥,正在往回游。
從E點游回平臺,最快需要一分半。
但現在繩子沒了,人也沒了。
“首長……”工兵營長老孫嘴唇發抖,“還等嗎?”
陳大校閉上眼睛,兩秒鐘后睜開,眼睛里全是血絲:“不等了。”
他抓起對講機,手在抖,但對講機握得很穩:“各組注意,各組注意!爆破倒計時——三十秒!準備起爆!”
“首長!”王浩沖過來,“再等等!蘇寒可能還在下面!”
“等什么?”陳大校轉頭看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等他游回來?他割斷繩子,就是告訴我們,他上不來了!”
“可是……”
“沒有可是!”陳大校嘶吼,“這是命令!這是蘇寒用命換來的爆破機會!”
王浩不說話了,只是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來。
“全體撤離!”陳大校對著喇叭喊,“撤到安全區域!快!”
戰士們開始往后退,但很多人一步三回頭,眼睛盯著水面,希望能看到那個身影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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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
蘇寒蜷縮在兩根石柱形成的三角空間里。
這里很窄,剛好能容下一個人。
水流在這里形成回旋,相對平緩。
但只是相對——依然有巨大的沖擊力撞在身上,像被車撞。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潛水表:五點零四分十五秒。
還有四十五秒。
從這里到平臺,直線距離二十五米。
在這樣的環境下,根本游不過去。
所以唯一的生路,就是待在這里。
這個三角空間,背靠壩體,兩側有石柱遮擋,是附近最堅固的結構。
如果爆破沖擊波不是正面襲來,或許能扛住。
但只是或許。
蘇寒深吸一口氣——其實吸的是氧,但氧氣瓶里的氣已經不多了,面罩里傳來的氣流聲越來越微弱。
他檢查了一下裝備:氧氣瓶還有大概三分鐘的存量。
匕首還在手里。潛水服破了幾個口子,冷水正往里灌。
左肩剛才被混凝土砸中的地方,已經腫得像饅頭,每動一下都鉆心地疼。
“媽的……”蘇寒在心里罵了一句,然后咧了咧嘴,“老子這輩子……還真是多災多難。”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些槍林彈雨,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戰友。
又想起了這一世,想起了七連,想起了王浩、趙小虎這些傻小子,想起了小不點那丫頭喊他“太爺爺”時的奶聲奶氣。
“不能死。”他對自已說,“答應了要活著回去的。”
他看了一眼泄洪閘的方向。
E點炸藥已經安裝好了,八塊,每塊兩公斤,總共十六公斤TNT當量。
這個量,剛好能炸穿混凝土基座,但不會引起大面積崩塌。
前提是,其他四個點的炸藥也按時引爆。
如果有一個點出問題,壓力分布不均,可能導致泄洪閘整體扭曲、垮塌。
那整個大壩都會受影響,甚至……
蘇寒搖搖頭,不再想這些。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一聲巨響。
等那決定生死的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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壩頂。
距離爆破還有十秒。
所有人員已經撤離到安全區域,只有陳大校還站在平臺上,手里拿著起爆器。
“首長,您也撤吧!”參謀拉他。
陳大校甩開他的手,眼睛盯著水面:“我就在這里。”
“可是……”
“我說,我就在這里!”陳大校吼。
參謀不說話了,只是默默站到他身邊。
陳大校的手指按在起爆按鈕上。
他的拇指在顫抖,但按得很用力。
“蘇寒……”他喃喃道,“你小子……一定要活下來……”
五點零五分整。
“爆破!”
陳大校按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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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
蘇寒聽到了倒計時的聲音——不是真的聽到,是心里在默數。
五。
四。
三。
二。
一。
轟——!!!
不是一聲巨響,是五聲連在一起,但因為在水里傳播速度不同,聽起來像一連串悶雷。
首先是A點,在左前方三十米處。
蘇寒看到一道白光閃過,隨即一股沖擊波像無形的巨錘,狠狠撞在石柱上!
“砰!”
石柱劇烈震動,表面的混凝土剝落,碎石像子彈一樣亂飛。
有幾塊打在蘇寒的潛水頭盔上,發出“鐺鐺”的響聲。
緊接著是B點、C點、D點。
沖擊波一波接一波,像海嘯一樣席卷整個水域。
蘇寒蜷縮在三角空間里,雙手死死抱住石柱,雙腳蹬在壩體上,用全身力量穩住身體。
水流被爆炸攪得天翻地覆,從各個方向涌來,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撕扯他。
潛水服被扯得“刺啦”作響,破口越來越大。
突然,E點炸了。
那是最后一聲,也是最響的一聲。
因為距離最近——只有十米。
蘇寒看到一道比之前亮十倍的白光,從泄洪閘基座處爆發出來,瞬間照亮了整個水下世界。
然后,聲音才到。
不是“轟”,是“咚”——像有巨人用巨錘砸在了耳膜上。
蘇寒感覺整個人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抓住,狠狠按在壩體上!
胸口像被卡車撞了,一口氣憋在肺里,差點背過去。
沖擊波以E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所過之處,混凝土崩裂,鋼筋扭曲,整個泄洪閘的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蘇寒所在的三角空間,開始崩塌。
左側的石柱,從中間裂開一道縫,裂縫迅速蔓延,像蜘蛛網一樣爬滿整根柱子。
“糟了……”蘇寒心里一沉。
他看了一眼上方——離水面大概十五米。
如果能游上去,還有一線生機。
但如果石柱徹底垮塌,他會被埋在下面,永遠出不去。
沒有選擇了。
蘇寒一咬牙,雙腳用力一蹬,身體像魚一樣向上竄去。
但他忘了水流。
泄洪閘被炸開后,水庫里的水找到了宣泄口,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往外涌。
那不是水流,是海嘯。
渾濁的洪水像掙脫束縛的野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從炸開的缺口噴涌而出。
蘇寒剛上游兩米,就被這股水流卷了進去!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已像一片樹葉,被扔進了瀑布。
天旋地轉。
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感覺到巨大的力量在拉扯身體,像要把骨頭都扯散架。
氧氣面罩被沖掉了,冰冷的水灌進鼻腔、口腔,嗆得他劇烈咳嗽,但一咳嗽,更多水灌進來。
他拼命劃動手臂,想穩住身形,但根本沒用。
水流太急了。
他被卷著,翻滾著,往泄洪閘缺口沖去。
“不能……被沖出去……”蘇寒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
一旦被沖出泄洪閘,外面是幾十米高的落差,掉下去必死無疑。
他伸手亂抓,想抓住什么。
手指觸到了一根鋼筋——是泄洪閘結構斷裂后裸露出來的。
他死死抓住!
但水流的力量太大了,像有無數雙手在往下拽他。
鋼筋在手里滑動,粗糙的表面割破手套,割進皮肉,血混著泥水往下淌。
但他沒松手。
松手就是死。
堅持了大概五秒,突然,鋼筋松動了——它本來就只是斷裂結構的一部分,在水流的沖擊下,終于支撐不住。
“咔嚓!”
鋼筋被連根拔起。
蘇寒再次被卷走。
這一次,他看到了缺口——就在前方不到十米處。
炸開的泄洪閘,像一張巨大的嘴,正在吞噬一切。水流在這里形成漩渦,所有東西都被吸進去,然后拋出去。
“完了……”蘇寒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看到旁邊有一根纜繩——不知道是之前施工留下的,還是搶險時扔下去的,有手腕粗,一端固定在壩體上,另一端垂在水里。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蘇寒用盡全身力氣,朝纜繩撲去。
抓住了!
但抓到的瞬間,他意識到一個問題——纜繩是垂在水里的,沒有被拉直。也就是說,它可能也是松動的。
果然,纜繩的另一端,固定點已經松了,正在一點點從壩體上脫落。
“操……”蘇寒罵了一句,然后笑了。
他媽的,這輩子真是……
最后,蘇寒放開了手,跟著洪水朝著水壩下面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