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騷動之后,伯爵府的后山又恢復(fù)了表面上的平靜。
洞窟內(nèi),巨大的石門也已經(jīng)完全抬升。
冰冷的霧汽從石門的另一側(cè)噴涌而出,灌滿了并不長的走廊。
身處其中,如墜冰窖。
所幸在外頭瀑布沖刷的氣流擾動之下,霧汽逐漸向洞口彌漫、直至消散……
這種現(xiàn)象被達·芬奇形象地稱之為“煙囪效應(yīng)”。
用李維的話說就是“垂直方向的空氣強對流”。
其原理被廣泛應(yīng)用于各種暖氣管道、冶金設(shè)備以及地下工程。
就比如說正在荊棘領(lǐng)各處鋪開的暖炕、白馬山林立的高爐以及,哈弗茨面前的這座石窟。
想到這里,哈弗茨不禁心生感慨。
從抽象的原理到具現(xiàn)的工程,他所能做的,就是給下一代的荊棘領(lǐng)人盡可能地拖延時間,發(fā)展的時間。
等到視野再度恢復(fù),哈弗茨這才收斂發(fā)散的思緒,邁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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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庫內(nèi)空無一物,唯有一整面的冰墻,映射著哈弗茨前行的身影。
先前那洶涌噴發(fā)的寒汽,正是來源于這面冰墻。
此刻霧汽雖已消散大半,但貼近冰墻的表面處,仍然是水汽繚繞。
仰賴荊棘領(lǐng)的氣候條件以及山腹內(nèi)里的特殊環(huán)境,這些冰塊自當(dāng)年運抵這里起,就一直是這般模樣了。
至于早年那些切割搬運的痕跡,早就在這些年的歲月中消磨得無影無蹤。
哈弗茨心中默數(shù),最終在冰墻的右側(cè)兩米半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他凝望了片刻冰墻上自己的面孔,隨即伸出右手,掌心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卷魔法卷軸。
【無塵之地】。
卷軸發(fā)動,冰墻上附著的水霧以哈弗茨的右手為中心,如同云朵遇見了風(fēng)暴,頃刻間便被滌蕩。
一條“巨蛇”,黑色的“巨蛇”,巨大的身影仿佛要填滿整個冰墻,隨著霧汽的消散,出現(xiàn)在了哈弗茨的視野里。
“又見面了,老伙計。”
哈弗茨又湊近了兩步,鼻子幾乎就要貼在了冰墻之上,口中低語。
而在哈弗茨的正對面,隔著厚厚的冰層,兩顆幾乎與他等高的金色豎瞳渙散無光,卻依舊帶著令人心悸的傲慢與威嚴(yán)。
“最接近神的造物啊~”
哈弗茨輕聲感嘆了一句,目光上移。
即便早就登臨超凡,長時間的與巨龍對視、哪怕是一條死龍,對哈弗茨而言依舊是巨大的心理壓力。
特別是面前這家伙【逆向龍威】的詛咒還是施放在哈弗茨本人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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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開保存尚且完好的頭顱,自頸部開始,巨龍的血肉便已經(jīng)完全剝離,只留下了依舊龐大的骨架。
第一節(jié)頸椎骨上有多處裂痕——那是“薩摩耶”的父母留下的戰(zhàn)果。
第二節(jié)頸椎骨則大半缺失——被哈弗茨送給了自家的老丈人。
第三、四節(jié)作為交易的一部分被矮人買了回去,換來了七十三副貨真價實的符文盔甲以及龍骨的鑄造工藝。
第五、六、七節(jié)保存相對完好,哈弗茨只是分別刮取了一部分,用作這些年的研究。
第八節(jié)則完全斷裂——那里是巨龍的第一顆心臟所在,也是“薩摩耶”的父母留下的致命傷之一。
而在頸椎之后,便是巨龍長達二十米的脊骨。
據(jù)矮人至高王所說,這條龍還只是個亞成年的個體。
興許是在尋找自己的地盤時,和正在繁衍期的“薩摩耶”的父母撞了個正著。
不過哈弗茨并不認(rèn)為自己“撿了個便宜”;或者說,要是有得選,那天他一定會繞路!
有多遠(yuǎn)繞多遠(yuǎn)!
想起自己當(dāng)年被戰(zhàn)斗的余波波及、抱頭鼠竄的狼狽模樣,哈弗茨也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肩胛骨。
那里有一個連煉金藥劑都去不掉的瘢痕,每當(dāng)發(fā)力時都會隱隱作痛。
正是面前這個“老伙計”隨口飛濺的唾沫對哈弗茨的傷害遺留。
這個隱秘,連枕邊人瑪麗娜哈弗茨都未曾吐露。
心中暗罵了一句,哈弗茨的目光接著沿著巨龍的脊椎向下游走。
在龍脊的第三、四節(jié)交接處,左右如同樹冠延伸展開的、正是巨龍殘缺不全的翅骨。
這里同樣是獅鷲攻擊的重點。
哈弗茨雖然事后在極西冰原找了很久,依舊未能尋回這部分遺失的骸骨。
而在龍脊下方連接著的,則是巨龍的胸椎骨。
一共有十三對。
但眼下只有三對還在位置上,其余十對所在的位置都是空蕩蕩的。
不用說,這些胸椎骨都被拿去打造兵器了。
龍爪、尾骨、后腿骨的部分也各有缺失,在這些年里被哈弗茨以各種理由消耗掉了。
至于龍血,大部分在極西冰原化作了鐵礦石,剩下的多半和龍肉一起賣給了矮人。
哈弗茨也因此得以品嘗過號稱“矮人第四寶”的【鐵靴烈酒】,將身上被巨龍吐息造成的暗傷治了個七七八八。
直接飲用龍血、食用龍肉哈弗茨也親身嘗試過——事實證明《尼伯龍根》里所謂“沐龍血者刀槍不入”純粹是文人的發(fā)癲臆想。
倒是龍髓的口感意外地不錯,并且貌似對獸類有著極大的補益。
哈弗茨養(yǎng)的那條雪橇犬已經(jīng)活了二十多個年頭,依舊能夠精力旺盛的拆家,就是明證。
總之,哈弗茨就像是個土里刨食的地主老財,錙銖必較,將這條自己幾乎是用命換來的巨龍遺骸剝皮拆骨、啃得比禿鷲還要干凈。
如今,他終于又要對保存最完好、也是龍威殘留最濃厚的龍頭伸出“罪惡的黑手”了。
目光轉(zhuǎn)回,看著那兩顆仿佛正在俯視自己的黃金瞳,哈弗茨瞇起雙眼,事到臨頭,還是難以下定決心。
他當(dāng)然不是舍不得這顆龍頭。
而是鍛造龍骨矛的那三年期間,瓦蘭城一共有十七個大工匠因為承受不住龍威橫死。
撐下來的三十三人里,除了威廉·格羅斯特,最長壽的一個也只多活了七年。
要是算上協(xié)助的學(xué)徒、幫工,更是死傷過千。
這還只是龍的椎骨,而非祂余威最盛的頭顱部分。
甚至于,這座秘庫存在的意義本身,更多地在于“保護瓦蘭城”、而非“保護龍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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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弗茨當(dāng)然知道這條巨龍的唾液腺就在龍的下頜骨后方;也知道自己的妻子試圖復(fù)刻【龍息】的努力。
但正因為知曉其中的風(fēng)險,他才不愿意讓瑪麗娜親身犯險。
“倘若羅蘭村的情況再發(fā)生一次,我無法原諒自己。”
哈弗茨的腦海中,反復(fù)播放著這句話,以及瑪麗娜對自己說這句話時堅定的目光。
末了,哈弗茨終于是嘆息一聲,五指微動,狂躁的火苗自掌心竄出,帶著一股奇異的振動,瞬間就布滿了他的右臂。
哈弗茨伸出右手,抵在了冰墻上,也抵在了巨龍的頭顱上。
堅冰開始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