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碧湖畔時,安老的家里。
院落里的熱鬧已近沸騰卻又井然有序。紅燈籠在微風中輕晃,將爬山虎的綠影投在鋪著青石板的庭院里,空氣中飄著桂花糖糕的甜香與陳年黃酒的醇厚。
戰平之正領著幾位穿中山裝的老者往葡萄架方向走,就瞥見車隊連忙快步迎上來,目光掃過車標時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他朝幾個工作人員使了一個眼神,幾個人忙上前,拉開車門的動作穩得絲毫不差。
安老此刻早已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看到貺老等人時驟然眼睛清亮起來,腳步雖緩卻步步沉穩,迎上去便拍了拍貺老的肩膀:
“你這老東西,倒還記得我這杯酒。”
貺老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如鐘:
“你安老頭擺酒,我怎么能不來?何況是見重孫輩這么大的事。”
張克武同聞哲說了幾句話,詢問了他的工作情況,說:
“你多跟凌風溝通溝通,現在的工作,有些我們也搞不清楚了。還有,有空去四九城多走動走動。”
“謝謝張老,我會的。”
兩人說了幾句話后,張克武已俯身逗了逗嬰兒床里的小家伙,指尖剛碰到軟乎乎的小手,便轉頭對聞哲點頭:
“眉眼周正,有股穩勁。”
聞哲笑著,卻見安斯燾引著閭丘宏和云橫嶺走了進來,連忙上前見禮。
“閭丘書記、云省長,怎么驚動你們了。”
閭丘宏哈哈一笑,說:
“我同橫嶺同志說,安老這里是福地,我們是過來沾沾福氣的。”
閭丘宏的目光先在庭院里掃了一圈,那些隱在角落的隨行人員和從容站立的老者們,皆是官場上深耕多年的前輩。他心中暗忖安老的沉潛底蘊,目前同安老握手,面上笑意溫和卻不失持重:
“安老,今日是雙喜臨門,我和橫嶺特地過來,為孩子們道賀。”
安老微微頷首,拐杖在青石板上輕頓一聲:
“書記撥冗大駕光臨,是給我這個老家伙的面子,也是孩子們的福氣。”
這聲“是孩子們的福氣”,有些深意。既可以指是安老的兩個曾外孫,也可以是暗喻聞哲。既領了情分,又未將官方身份與家事混為一談。
聞哲笑著站在一旁,安老的這份淡定,確實讓他領悟了不少東西。
宴席設在葡萄架下的敞廳里,六張圓桌依次排開,餐具是素雅的青瓷碗碟,菜式也多是本地家常菜,唯有那壇封壇三十年的女兒紅,透著不一般的檔次。
安老坐在主位,左手邊是貺老幾位老友,右手邊是閭丘宏和云橫嶺,聞哲和安斯燾則分坐兩側作陪。
剛開席,貺老就端起酒杯看向聞哲:
“小子,聽說你在長寧搞得不錯?但記住,干事要穩,別學那些急功近利的家伙。”
聞哲起身舉杯,腰身微躬卻身姿挺拔:
“貺老教誨,晚輩記下了。長寧基礎弱,確需穩扎穩打。但有省委省政府和市委的全力幫助,我勉強能支撐著,盡力做好工作。”
安老瞪了貺老一眼,說:
“我請你喝個酒,你又扯到什么工作上去?我們這些老家伙,退了退了,工作上的事,讓年輕的自己去干,你淡操什么心。我這三十年的老酒,也封不住你的嘴?不說這些,來來來,我先敬大家一杯,謝謝大家的光臨。”
六張桌子上的來賓,一齊起身,干了一杯酒。
閭丘宏端著酒杯輕晃,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緩緩開口:
“聞市長,長寧剛剛報送的自貿區新的發展綱要方案,省發改委遞上來時,我看了三遍。產業定位準,避開了與沿海自貿區的同質化競爭,這點很見功力。”
云橫嶺也說:
“長寧的發展,有鼎元新區、自貿區兩駕馬車引領導,定位很準!”
安斯燾先分別敬了閭丘宏、云橫嶺的酒,才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聞哲身上時帶著審視也藏著期許:
“今天是家宴,本不多說工作上的事,可是機會難得。聞哲,你為人正派、有事業心,這些我很放心。但是在思方行圓、機敏求變上,你遠遠不夠。你要多向閭丘書記、橫嶺省長求教,多向向陽同志求教才行,知道嘛?”
聞哲忙起身,說:
“請爸爸放心,我一定記住。”
張克武說:
“斯燾,別那么一本正經的,吃頓飯都別扭。來來,我們幾個老家伙,也借花獻佛,用老安的酒,一起敬一下省里的同志。”
閭丘宏、云橫嶺忙擺手,說:
“是我們來敬各位老領導,聞哲,你陪我們一起敬。”
旁邊一桌上的安琪,此時已經站在閭丘宏身后,忙上前,給閭丘宏、云橫嶺斟了酒。
閭丘宏、云橫嶺、聞哲同幾個老人干了杯。
閭丘宏說:
“聞哲同志不錯,從銀行到地方,從掛職到如今主持長寧市政府,是一步一個腳印干出來的。我們看好他!”
在這種場合,他的話只能說到這個份上,既是客套,也是一種變相的表態和評語。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一聽也就明白了。
酒過三巡,保姆抱著醒了的孩子過來,安琪連忙上前接兒子過。小家伙們許是被庭院里的笑語感染,揮舞著小手咯咯直笑,正好撲向安老的方向。
安老起身,雙手輕輕攏住孩子,眼睛里漾著笑意,轉頭對在座的人說:
“呵呵,小孩子長的快,前陣子還只會皺眉頭,這會子就會笑了。凡事都得有個過程,急不得。”
閭丘宏心中一動,這話既是說孩子,也是說長寧的發展,更是點醒他,對聞哲這樣的年輕干部,需得有足夠的耐心和空間。
他笑道:
“孩子是未來的希望,我們這些做長輩的,總得為他們鋪好路,更要讓他們自己走得穩。”
宴席散后,閭丘宏單獨與聞哲到書房談話。半個時辰后,兩人走出書房。閭丘宏同各位老同志一一握手,邀請他們在萬元多留一段時間,才告辭。
客人散盡,聞哲感激的對安老說:
“您用心良苦,還為我們晚輩操心,真是辛苦了!”
安老淡然的說:
“安家三代,守的是‘做事’二字,不是‘做官’二字。你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長寧百姓的口碑,不是我的面子。今天這些人來,看的是我這張老臉,更是想看看,能讓安斯燾看中的女婿,能讓百姓認可的市長,到底有幾分斤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