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發昏暗。
時間,已經到了冬至前的最后一個時辰。
因這天地大旱,閩江原本的江面,明顯是下降了很大一部分。
或者說...閩江的源頭位置,已是沒有多少江水流淌了,基本都是這海水灌到閩江之中。
即便這天氣如何的干旱,肯定都不會影響到海洋,更不會讓海平面能下降多少。
所以,盡管初看過去...這閩江海面還算比較高。
可一旦是將這東海的影響去掉,立刻就會露出馬腳,甚至直接看到干涸的河床,都有一定的可能。
江面之下。
那被閭山重重壓著的羅剎王,此刻竟是不再猙獰或咆哮著什么,反而是微閉著雙眸,身子也不去亂動揮舞什么,明顯是在積蓄氣力中。
作為道行法力極高的魔頭,這羅剎王已是清晰的感覺到...自已的脫困之日,或許就在今日,就在這個時辰中。
正因如此。
這羅剎王不愿再毫無用處的掙扎咆哮,反而是選擇調息已身,要以最好的狀態,最鼎盛的法力,來面對這世間。
雖然被困在這閭山之下,并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如何。
但作為經驗豐富的邪祟,更是被道門祖師親手壓在這閭山下的魔頭,這羅剎王最是清楚...道門究竟是有多么的難纏。
盡管現在過去了不知多少年,或許這道門不像曾經那般的鼎盛了,但誰又能夠確定...是否又出了什么厲害之輩。
先前它可是記得...有一個娃子似乎落到了這閭山之上,甚至還被那道門祖師專門的脫胎換骨,這可不是尋常道門中人,能有的待遇。
既能如此,那這娃子身上的天賦本事,絕對是厲害的很,這如何能輕視半點。
被鎮壓封印了不知多少歲月,如今好不容易了逃脫機會,自然是半點差別都不能出,更不能又被鎮壓封印于此地之下。
腦中的這思緒一閃而過。
這羅剎王便又沉寂下來,開始休養生息,要將狀態調整到最好。
......
瑞光濱海公園。
眾多的道門中人,依舊是神色嚴峻的等待著,所有人都嚴陣以待,等著這道門大劫顯現。
這是一年里,夜晚最漫長的一天。
隨著月亮高掛在正中間的天空,離眾人最遠的距離時,原本的潮汐引力,竟也開始逐漸散去。
最關鍵的是...當一陣烏云吹過,將這圓月遮擋住的那一刻,所有潮汐引力極其怪異的消退了。
而隨著這潮汐引力退去,這一大股的陰煞邪氣,竟好似從四面八方涌來,不斷的朝著此地匯聚而來。
看到這涌來的陰煞邪氣。
在濱海公園的眾多道門中人,便是立刻毫不猶豫的站了起來,臉上皆是凝重之色,盡皆關注著此地狀況。
很明顯。
從這飛來的陰氣來看,多半是有什么大劫要出來了。
“嘩啦啦————”
原本在這水道中的潮水,開始極其快速的退卻,不斷的往后涌去。
這明月高懸,再加上烏云遮月,讓此地的潮水迅速退卻,將原本都還能勉強遮蔽的景象,竟是無比清晰的顯現出來。
所有的道門中人,朝著這閩江的水道看去。
僅是一眼。
便見到了...那在閩江水道正中間,所立起了那一座特殊山峰,以及上面的道觀。
最關鍵的是...在這道觀的旁邊,還立有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面還清晰寫著【閭山】二字。
看到原本這沉在水中,現在又立起來的石頭,眾人不約而同的看向了寧法師和林海恩的方向。
因為,如今的閭山法脈,就是他們兩人。
現在這出現的閭山,亦是他們的祖脈,此劫多半也就是沖著他們兩人而來。
寧法師已經感受到了旁邊的眾多目光,但其完全沒有任何在意,緩緩的將腰間龍角拿起,大笑著道。
“閭山原在江中心,要開之前三年春,三千年滿開一度,有人得見閩江清,自古有緣相會遇,閭山開時救萬民。”
“法脈古籍中所記載的閭山,老道原以為此生都沒機會見到,但卻未曾想...竟是還能在這最后些許時日里,見到如此的本脈圣地。”
“都說朝聞道,夕死可矣。”
“本道能在此刻見到這閭山法脈圣地,心中所剩的遺憾也無多少,哈哈哈哈。”
“若非現在有礙眼的邪物在此地,本道就算現在暢快死去,也是甘愿啊。”
“但也還好,但也暢快,在死之前,能將此生的陽壽和道行都用盡,來為諸位道門晚輩開辟一條路,本道此生亦更是值得!!”
此話一出。
在場的眾多道門中人,皆是不由得一驚,明顯是完全沒想到...寧法師竟會說出這般話,在還未見到邪物的情況下, 就打算耗盡陽壽和法力。
道門之中,這無疑是徹徹底底的搏命手段。
雖然眼前的道門大劫,現在這愿意來此的道門中人,心中皆是抱著死志,亦是愿意徹底的粉身碎骨,只為能了結大劫,不讓陽間遭劫。
但現在精怪鬼祟都還未見到,寧法師便說出這番話,無疑還是讓眾人有些驚訝,同時也帶著一分敬佩。
畢竟,能夠說出這樣的一番話,就足以證明...寧法師根本就沒有打算活著離開此地,更打算以此生性命這陽間大劫徹底了結。
有如此擔當的道門長輩打樣,無疑是讓這些道門中人,都稍稍松了口氣,心中的決心又多了幾分。
就算這道門大劫如何的厲害,眾人也相信...只要內心堅定,將生死都置之度外,絕對是能夠解決此劫。
至于,有多少人要耗盡陽壽,又能有多少師兄弟活下來,皆不在眾人的考慮之中,亦是不愿再去考慮。
在這道門大劫之前,一切都放到了后面。
看向那浮現而出的閭山,寧法師緩緩上前兩步,來到濱海公園的護欄旁,盯向那還在水中的閭山深處,冷聲道。
“曾經吾師還在之時,便專門叮囑交代過一事。”
“說是...曾經有一群異族,乘船來此意圖侵占閩地,但最后閩王爺被梟首示眾,連帶著帶來的數萬兵馬,都同樣身死在此。”
“原本以為將那些異族斬掉,此事就算是了結了。”
“但未曾想...那一群異族心懷不甘,死性不改,竟狗膽包天的還變成妖魔鬼祟,繼續在閩地興風作浪。”
“每到一地,可謂是人畜皆害,就連幼童老婦都不放過。”
“變為妖魔鬼祟后,閩王爺的將士便難以處理,最后由當代閭山法脈祖師出面,請來九天上的祖師,終于是將那一群異族鎮壓。”
“但由于那魔頭道行極高,尤其難殺,因此祖師便將其暫時壓在閭山之下,日日夜夜消磨起邪力和道行,更是還專門預言了......”
“待到往后的某一代,這所鎮壓的魔頭便會從閭山之下逃出,屆時身為閭山弟子,必須要第一時間前去解決。”
“哪怕是用盡陽壽和道行,也絕不可讓那魔頭和其手下,繼續的行事造孽,在這閩地興風作浪。”
“此前,聽到本道徒兒說起...這幾年來遇見了數次異族行蹤,本道便有所察覺,認為你這異族魔頭,多半是要現世了。”
“不是本道這代,便是本道徒兒那代。”
“原本還想著...若是本道這代不顯現的話,便只能如本道師父那般,將此事告知,讓徒弟繼續解決這閭山一脈留下的未結之事。”
“但未曾想...這異族魔頭,恰好是在本道這代顯現了,那倒更好,將你這邪物斬掉后,本道也能徹底安心,更無需擔憂......”
“海恩還要為你這邪物憂慮,甚至要用處極端手段,來將你這種邪物斬掉。”
“現在正好,甚好!”
話音落下。
在場的眾多道門中人皆已明白,這閭山之所以會沉入閩江之中,令最重要的法脈圣山都消失,原來有如此一番歷史。
并非是山川河流變遷的緣故,而是道門祖師為了制住那兇殘惡劣的妖魔鬼祟,專門將其給鎮壓在了此地。
所以,這極其重要的閭山,才會沒入這閩江之中。
原本應在閭山的道觀,最后也搬到了青芝山上,變成了天威觀。
但更讓在旁邊的道門中人,驚駭和有些不敢相信的是......
一眼看出,這閭山除了山峰位置有道觀外和巨石外,竟還有數不清的蛟龍枯骨,都將整個山路給鋪滿了。
甚至于,在這道觀前面,還有一具龐大的巨龍骸骨,從那骨架大小和生有的五爪來看,這都已經不再是蛟,而是確確實實的真龍了。
相較于這些道門師兄弟的驚駭。
站在旁邊的林海恩,看著眼前的畫面景象,腦中有些說不出的熟悉。
因為,他原本模糊的記憶,開始越來越清晰,竟已是越發的確定...自已曾來到過這處地方。
一連串如同走馬燈般的斷續記憶,開始逐漸的越發清晰,讓林海恩徹底明白了......
當初在其還尚且年幼,道行低微的時候,在此地請來哪吒三太子,將那剛成事的真龍給抽筋拔骨了。
雖然真龍是死了,但那時的他,無論魂魄和肉身,都承受不住哪吒三太子的兇威。
好在有媽祖娘娘的庇佑,讓其魂魄無恙,至少沒有在九天飄蕩,也沒有受損半點,甚至還第一次吃到了天后宮的橘子。
但肉身的話,無疑是受損極為嚴重,絕對已經處于是骨折肉碎,筋斷脈消的特殊情況了。
按照正常情況,即便他能勉強活下來,多半也已經成了個廢人,或許一輩子都只能躺在床上。
可最后的結局卻并非如何。
他并沒有變成廢物,反而是徹底的脫胎換骨,從原本的肉體凡胎,變成了如同的仙藕身軀。
這里面,雖然有哪吒三太子的饋贈,但林海恩卻清晰看到了...并不僅是如此,更是有法脈的三位祖師顯靈,用大神通重塑其肉身。
三位祖師特地來此,來重塑他的身子,也讓他有了更好的基礎。
同時,林海恩也明白了一件事。
師父或許早就知道,這閭山之下是鎮壓著一只異族魔頭,但不想讓自已擔憂和多想,也已經打算用盡陽壽和道行來解決此劫,所以并沒有將此事告知。
那般愛護之意,一切全在不言之中。
林海恩不由得微微攥緊拳頭,明白了自家師父的良苦用心,雖然心中萬般的想,可他還是站在原地,選擇應對后面的另外兩起大劫。
就像原本設想的那樣。
由師父來對付這閭山大劫,而自已來應對另一個大劫。
......
此刻。
隨著寧法師的那番話說完。
這原本剛剛露出山峰沒多少的閭山,則開始劇烈的晃動起來。
而在這晃動之下,原本護著這閭山的防護罩,則出現如同玻璃般的碎文,明顯是鎮壓魔頭的法力已是到了極限。
這魔頭已經被鎮壓了數千年,再加上如此天地大勢,閩江水道干涸,令對魔頭的鎮壓之力,無疑是又更低了一層。
所以,在這冬至時節,明月被遮住的那一刻,那羅剎王終于是尋到了苦等千年的機會。
“哈哈,哈哈哈,可笑,真當可笑啊。”
“憑你這狗道?敢大言不慚的收掉本王?哈哈哈!”
一道陰冷低沉,更帶著滿腔怒意的咆哮聲,已是從那閩江水中響起。
緊接著。
“晃—砰————”
原本豎直的閭山傾斜了起來,沖擊破水聲隨之炸起。
一股厚重的青煙,從那水底直接涌出,便匯成了一個滿身皆是詭異紋路,雙手還縛著鐵鏈,身穿王室服裝的異族魔頭。
那一雙不帶任何感情的血色眸子,此刻正盯著寧法師,一大股難以想象的壓迫力,便直接傾瀉而下。
寧法師對這壓迫完全視而不見,腳上做出罡步狀,左手掐起法訣,右手則緊握龍角法器。
回頭看了眼好似在壓抑情緒的林海恩,淡笑著溫聲道。
“徒兒,待會可要好生看著。”
“為師的這一道法,是咱們閭山一脈,最為厲害的一道法,亦是為師此生僅能施展一次的法。”
“此法,定斬魔頭,為師此生亦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