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四點。
已是快落到山頭的夕陽,將縷縷昏黃陽光灑向世間。
在那陽光之下。
皆穿著單薄道袍的林海恩、張道一和閻九幽三人,已是出現在路口的方向,身上的法袍都有些灰塵,但三人的表情沒有任何疲憊感。
耗費了兩天時間。
三人終于是從金鳳縣,來到了平南市里的一個小村鎮,也就是當初擋住媽祖巡安的那個婦人,所住的鎮子。
從金風縣到此的路途并不算近,但三人為了歷練自身,都是一路走著過來,風餐露宿,自是會比乘車要慢不少。
同時,也能想到...當初那個婦人,抱著那么年幼的孩子,一路從平南市來到湄洲島旁,究竟是有多么的艱難。
只是,從他人的口中聽到,湄洲島有媽祖巡安的消息,便是馬不停蹄的趕來。
為了救下那娃子,更是直接擋在了巡安隊伍前。
要知道。
這種擋巡安隊伍的行為,其實是非常危險,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意外,要是被直接撞翻的話,多半是落不得什么好。
可那時,這婦人卻是半點不退,只是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
那副好似懷中孩子若無法救,必死無疑的話,她也不愿活,更是將一切都賭在了媽祖巡安上面。
當然,或許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確實就像那婦人曾經說的那般,如果就連媽祖娘娘都不愿救的話,那她還能去求誰,求哪位神明庇佑。
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雖然這婦人的行為很大膽,卻也是極為正確。
一向大慈大悲的媽祖娘娘,真當不會眼看著母子皆亡的慘事發生,即便這婦人不曾拜佛,但其也不曾行惡,那也就可以了。
畢竟,出生便那般凄慘,都是靠著百家飯接濟活下來的人,又怎有余力去拜祭天上的神明。
要是為了拜祭天上神明,將家中僅有的一些錢,用來買香火紙錢等物的話,想必那九天上的神佛也不愿收。
活下來,就已是用盡全力,又怎會再去苛求什么。
......
此刻。
看到那立在鎮子前,寫有樟湖二字的巨大石頭。
張道一松了松背在身上的包袱,看向身旁的林海恩,笑著問道。
“海恩師弟,應當就是這里了吧?”
“這閩地北部山路是這不好走啊,咱們這兩天是翻了一座又一座的山陵,才好不容易走到這里。”
“道一師兄,咱們要不是恰好遇到了榕婆婆,估計還到不了這里。”閻九幽適時的借上一句,繼續道。
“當初師父還在的時候,便曾跟我說過...由于凈明一脈常說渡,極少一言不合便開殺,所以在各地都留下了不少善緣。”
“此前入世歷練的時候,數次遇到了道門身份不好處理,不好應對的特殊情況,都是讓熟悉的精怪鬼祟相助。”
“咱們這次的歷練亦是可是這樣,遇到那些從未造孽行惡過的精怪,可以稍稍指點一番,留下個善緣。”
“無論往后能不能用上,反正就當是閑來無事的落筆。”
說到這里。
閻九幽似乎又想到了...林海恩對待鬼祟的一向態度,便立刻補充道。
“海恩師兄。”
“在這次的歷練中,要是那種造孽作惡的精怪鬼祟,你就但殺無妨,不需要留手什么。”
“但要是遇到那種沒造過殺孽的精怪鬼祟,不說是否要結善緣,但還是要留其一命,絕不可直接將其斬殺,達到個魂飛魄散。”
“這種沒造殺孽的精怪鬼祟,有了靈性,在這天地的庇佑下,其實就跟咱們陽間中人相差無幾。”
“皆屬于這世間的生靈,甚至數量比起人還更加稀少,自是不可貿然打殺,以免惹來眾多麻煩。”
“萬物皆有靈,該殺的,自是能殺,可不該殺的,那也是萬萬不可直接打殺啊。”
聽到閻九幽的這番話。
林海恩明顯也是有些無奈,隨即搖了搖頭,肯定的回答道。
“放心,九幽師弟。”
“對精怪要用何種態度,是否能直接打殺,師父已是叮囑過我數次,自是不會那般的冒失。”
“走吧,不說這些事,先進這鎮子。”
“先前在湄洲島的時候,我已是留了一筆錢給那婦人,并且要了她的住處地址,就是在這樟湖鎮。”
“進去稍稍問個兩句,應當就能尋到她們母子倆了。”
說完。
林海恩便一馬當先的往里走,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期待。
因為,這個擁有通靈體,命格特殊的娃子,是當初媽祖奶奶問起愿不愿收其為徒,教導其修習道術法訣,以此來庇佑已身。
畢竟,就像當初的林海恩一樣,通靈體的命格特殊,一生下來便被精怪鬼祟盯上,意圖鳩占鵲巢。
所以,即便看到這小娃遭劫,立刻將其身上的精怪鬼祟斬掉,也無法徹底解決其身上的危機。
僅是短暫的護著他,后續多半還會被精怪鬼祟尋上。
唯有習得道術法訣,才能做到邪祟不侵,惡鬼退避,往后都不會遭到精怪鬼祟的惦記,更是能將通靈體變成自身特殊的神通。
也正是因通靈體的命格特殊,所以林海恩也擔心...僅憑他先前所給出的那個虎齒鈴刀,無法庇佑這娃子到六歲。
畢竟,那鈴刀僅是由虎煞的大牙犬齒制成,并不像他脖子上所帶的七彩貝殼那般,是媽祖奶奶賜予的法寶,擁有難以想象的神通。
原本是打算等那娃子六歲后,在專門的來此地尋,問其愿不愿跟著自已修道學法。
但由于擔心出什么意外,林海恩便想著...趁著這次入世歷練,先來看看那娃子的情況如何。
若是沒啥問題的話,能在給出幾張符箓庇佑,待其長大稍稍明事理的時候,便可問其是否愿意跟著自已修行入道門之中。
就像自已曾經六歲的時候,堅定的拜師父為師那般。
當然,要是這娃子不愿學道的話,林海恩自是也不會強求什么,無非就是沒有緣分罷了。
畢竟,當初救下這娃子的時候,他還在襁褓之中,懵懂無知,愿意拜師一事,都是其娘親所言。
具體的緣分如何,還是要看這娃子自已的想法如何。
不過,林海恩也相信,肯定是不會出什么問題,這娃子有著如此特殊的命格,定是也有深厚的道緣。
就連媽祖奶奶都專門問其,要不要收這娃子為徒,等到這娃子六歲時再問一次,無非就是走個形式,確定其內心想法罷了。
......
走在這漳湖鎮的道路中。
地面滿是各種各樣的紅色鞭炮紙,同時路旁還堆著不少的煙花筒,黃泥從底部已是溢散到地面。
看到這些鞭炮紙和煙花筒,張道一臉上露出一抹感慨神色,搖頭道。
“不得不說,閩地的種種民俗,真當是保留的極好。”
“就論地面的這些煙花爆竹,多半就是前兩日正月十五之時,這鎮里的鄉親所放。”
“這放的數目真當是多,若換成贛地的話,多半是不會有如此的鞭炮煙花。”
正當張道一說著的時候。
站在旁邊的閻九幽,則是皺著眉頭,眼中露出了幾分疑惑,緩聲道。
“道一師兄,怕事情沒那般簡單。”
“按照正常的情況,元宵節的第二天,這些裝著煙花的紙殼,應當就不會留在路旁,早就被那些老頭老婆子拾走了才對。”
“可現在都已經兩天了,卻還堆在這路旁,明顯是有些古怪啊。”
此話一出。
張道一明顯也是反應過來,仔細看著路旁的煙花紙殼,神情也隨之凝重起來。
確實就像閻九幽說的那般,換成正常情況,這種紙殼早就被拾走了,怎可能留在路旁。
現在會被留在路旁,只能說明...怕是出了什么詭事,才讓這漳湖鎮的鄉親鎮民,不敢將這些紙殼撿走。
站在旁邊的林海恩,已是感覺到了異樣的氣氛,仔細觀察著四周,鄭重的開口道。
“確實不對。”
“道一師兄,九幽師弟,你們有沒有發現...先前我們走來這漳湖鎮的時候,路上其實還能偶爾見到一些村民。”
“但自從我們走進這漳湖鎮后,竟沒有在看到一位鄉親村民,這絕對是不正常的情況。”
“因為,現在天氣還冷,更是未到農忙時節,那些鄉親大多會尋個地方打牌抽煙消遣,或者蹲在門口攀談。”
“可我們卻都沒看到,現在時至傍晚,應當也有不少的鄉親,要回家吃飯睡覺才對。”
“這路上不該如此安靜,而且剛剛經過的幾戶人家,皆是院門緊閉,都沒有哪怕一戶半掩,明顯是有些不對啊。”
聽到這番話。
張道一和閻九幽,皆是贊同的點了點頭。
最開始的時候,三人走進這漳湖鎮中,并沒有去多想什么,所以也就沒有留意著四周的異樣和古怪。
但現在卻不同了。
稍稍認真一想,便能清晰看出里面的問題,絕對是遇到什么詭事了,否則的話,怎會這般的安靜。
“先去那娃子的家中看看,剛好也能問下她娘親,究竟這鎮子是出了何事。”林海恩開口說了句,便朝著既定的路線走去。
三人沿著道路走了幾分鐘。
鎮子里依舊是很安靜,沒有任何的聲響傳來,院門緊閉,甚至就連亮光都沒有。
但偏偏...道路兩側又堆著煙花紙殼,地面還滿是鞭炮紙,已是能清晰的確定,正月十五元宵節的時候,這鎮上的鄉親還都在放著鞭炮煙花。
當三人繼續往前走,來到鎮子里的一個十字路口時候。
一眼便無比清晰的看到了...有一條用布匹制成的黑灰布龍,被直接隨意丟在了地面上。
下方還有數十根的木棍留著,說明這黑灰布龍,此前應當也是由人舉著舞動。
元宵節舞龍是很多地方的傳統。
但無論在什么地方,都絕對不可能將黑灰布龍直接丟在地上,這無疑是大不敬的行為,更是一種特殊的忌諱。
而眼前的這個長條東西,說是布龍,或許也不太對,因為它的腦袋已是被燒掉,只剩下扭曲成波浪線般的身軀留著。
“海恩師兄,這是龍嗎?為何鱗片這般不對?”閻九幽皺著眉問了一句,明顯是越發驚疑怪異起來。
“不像龍。”林海恩肯定的應了句,跟大青相處過好一段時間的他,更是繼續解釋道。
“若打算制作布龍的話,鱗片絕不可能如此細密,應當是還要更粗大數倍才對,現在這般模樣,感覺不像龍,反而更像蛇。”
張道一又見到了其他怪異之處,連忙指著路旁的那個白墻,示意道。
“你們快看那墻上,竟是繪著一只黑色大蛇,就連旁邊的樹上,都掛著蛇形剪彩。”
“今年又非蛇年,而是馬年才對,怎會如此?”
怪。
這漳湖鎮現在是真當怪異。
不見鎮中鄉親,路旁皆是煙花紙殼,家家戶戶院門緊閉,本應是馬年卻到處皆是蛇之圖案。
就連在正月十五本該舞的龍,都變成了舞蛇,可偏偏腦袋被燒毀,如今已是不知去向。
......
此刻。
林海恩鼓動起身上的命格,令其一眼泛著金光,另一眼則放出深邃濁芒,無疑是開啟了陰陽眼。
仔細的環視周圍一眼,著重在那被燒掉腦袋的布蛇看了數遍。
將命格收斂,隱去雙瞳異樣后,林海恩便格外凝重的講述道。
“有妖氣殘留的痕跡。”
“可好似不僅有妖氣,還有其他難以分辨的氣息。”
“但無論如何,這漳湖鎮多半是出事了,抓緊去那娃子家,看下那母子倆是否有事。”
“這鎮上若有大劫的話,那有著通靈體命格的娃子,現在必然是極其危險,最有可能被鳩占鵲巢。”
說完。
林海恩便加快步伐,朝著曾經那婦人所說的地址走去。
張道一和閻九幽兩人,亦是連忙跟上,神情明顯是都越發凝重了。
數十分鐘后。
林海恩三人已是走到了那婦人留下的地址,一處僅有一層,由木頭建成的老舊小房子。
房子外的木頭,都有些許腐朽痕跡,但明顯是被補了又補,屋頂的瓦片也滿是青苔,說明這房子已是有一段年頭了。
最關鍵的是...現在這木房的房門,竟是打開著,跟鎮上其他緊閉的院門完全不同。
“咯吱—咯吱————”
好似生銹般的木門咯吱聲,伴著陣陣寒風在這寧靜街道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