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晞為什么會突然對她小心翼翼?
姜花衫趴在窗下的臥榻里,雙手托腮望著庭院的雪景,腦海中的思緒亂作一團。
她還記得自已第一次來襄英,是酷暑盛夏。那時連街邊一碗菠蘿冰都顯得珍貴而明媚。
那也是她這一世第一次遇見沈蘭晞。
與上一世一樣,他依舊不喜歡她。
但她不在乎,因為她回以了同樣的討厭。
人之所以不甘,往往源于付出的情感不對等。她實在想不明白,沈蘭晞怎會突然變了?
實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密了些,細碎的雪沫在黯淡的天光里織成一張朦朧的紗,將遠處的屋脊籠得影影綽綽。
姜花衫依舊托著腮,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矮榻冰涼的木質邊緣。
“喲?想什么呢?魂都不在了?”
忽然,門外傳來一道帶著討好笑意的聲音。二嬸娘站在門外探著頭,想進又不敢進。
姜花衫坐直身體,笑著應道:“您在門口站著做什么?快進來吧。”
女人聽罷,手里捧著一個用紅紙細心封好的小陶罐,笑吟吟進了里屋。
“這是我們襄英后山自家茶園出的冬茶,我親手炒制的,比不得外頭名貴,就是圖個新鮮干凈,想著給你送來嘗嘗鮮,驅驅寒。”
不怪二嬸娘話說得客氣,如今族里人都知道,姜花衫和沈蘭晞是代表沈老爺子來的。家里孩子若能有更好的歸宿,哪個做父母的不高興?
從前沈航在時,族里人都以他馬首是瞻。現(xiàn)在時代不同了,族人們也漸漸認清了事實,該低頭的都低了頭。
姜花衫心似明鏡,自然知曉這些人的心思。
雖說上一世二嬸娘待她嚴苛至極,但她確實也從中學了不少東西,因此對于這位曾經(jīng)的“老師”,她并無怨恨。
姜花衫拿起桌上的茶罐,欣然接受:“早就聽說二嬸娘手藝不一般,只可惜一直沒有機會。嬸娘費心了。”
“不費心不費心!”二嬸娘連連擺手,順勢在榻邊坐了半個屁股,姿態(tài)殷勤,“小姐和蘭晞少爺一路辛苦,我們族里上下都感激著呢~大家商量著想在主宅置辦一場家宴,給兩位接接風,不知小姐覺得怎么樣?”
此前主宅家宴就鬧過不愉快,如今這些人也學乖了,不敢隨便做主,所以才讓二嬸娘來問問。
姜花衫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倒是沒什么。二嬸娘還是先去問問蘭晞哥的意思。”
說到底,沈蘭晞才是沈家的繼承人。
二嬸娘聽姜花衫這么說,臉上的笑容更加殷切:“問過了,蘭晞少爺?shù)囊馑际锹犇摹!?/p>
沈蘭晞有病吧?
姜花衫嘴角抽了抽,“既然如此,那就辛苦諸位叔伯了。到時候把孩子們也一塊兒叫上吧,免得日后生分。”
族里人原本也是這個意思,但又怕姜花衫懶得應付。此刻見她應得爽快,二嬸娘越發(fā)覺得眼前這女孩兒不簡單。
遇事不怕事,身處高位又不傲慢,難怪老爺子這么喜歡她。
二嬸娘喜滋滋站起身,又殷切囑咐了幾句“晚上天冷,多穿些”,這才腳步輕快地退出了房間。
*
冬天天色暗得快,老宅的正廳寬敞而古拙,燃著炭火,空氣里彌漫著木柴燃燒的暖香和舊式家具淡淡的漆味。
廳中的長輩們聚在一處敘話,聲音不高,帶著久別重逢的溫和與一絲謹慎的恭敬。年輕些的則三三兩兩在偏廳或廊下。孩子們被院前的大雪吸引,正低聲嬉笑著。
沈蘭晞如眾星拱月般處在人群中心,盛情難卻,飲了些酒。
族人熱情,姜花衫也沒有擺譜,跟著孩子們在一旁堆雪人。
她幼時住在淮城,那兒常年不見雪,想堆個巴掌大的雪人還得爬上各家房頂找雪。
后來去了鯨港,倒是年年能遇見這樣大雪,卻已錯過了最愛堆雪人的年紀。
如今看孩子們玩得歡樂,她不由被感染,蹲在雪地里捏起了雪人。
幾個小孩兒湊上前,一臉天真:“姐姐,你堆的是小兔子嗎?”
姜花衫一本正經(jīng):“不是,是大老虎。”
她的老虎,軀干瘦瘦的,腦袋碩大,因比例失衡,放上去還有些歪。
孩子們不懂什么叫抽象藝術,捂著嘴笑得合不攏:“好丑的老虎。”
姜花衫不以為然:“小孩子懂什么?”
正廳里傳出的談笑聲、勸酒聲隱約可聞,與廊下孩童的嬉鬧混在一起,襯得庭院這方雪地格外靜謐。
片刻功夫,細密的雪沫轉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簌簌地落下。
“呀!下大雪了!”孩子們驚呼起來,伸出小手去接。
一片厚重的雪花恰好落在勉強安放的虎頭上,本就搖搖欲墜的雪團輕輕一晃,從瘦小的身軀上滾落下來。
姜花衫“哎”了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接。
不想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橫空出現(xiàn),穩(wěn)穩(wěn)接住了雪球。
姜花衫動作頓住,抬眼望去。
沈蘭晞不知何時從正廳出來了,此刻就蹲在她身旁。
或許是廳內(nèi)炭火太旺,又或許是方才飲下的酒意開始氤氳,他眼尾泛著一抹不同尋常的緋紅,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他就這么靜靜看著她,眼瞳很亮,長長的睫毛上還沾了幾片晶瑩的雪花。
見姜花衫望著他,他低下頭,雙手用力合攏,略略壓實,小心翼翼地將虎頭重新安放回那瘦小的雪軀之上。
沈蘭晞的整個動作并不流暢,甚至帶著一種酒后微醺般的遲緩,但看得出極為認真。
虎頭穩(wěn)穩(wěn)立住后,他才抬起頭看她。
“……”姜花衫沉默片刻,語氣涼涼,“沈蘭晞,我的老虎都被你捏沒了。”
沈蘭晞愣了愣,垂眸掃了一眼,這才發(fā)現(xiàn)因為太過用力,原本齜牙咧嘴的虎頭表情已然消失,變成了一只無臉虎。
好吧,他也沒什么堆雪人的經(jīng)驗。
七歲那年,自從父母失約,他就再也沒碰過雪了。
不諳世事的孩子們并不懂大人的風花雪月,紛紛湊上前:“沒關系沒關系,還可以補救。”
小孩兒們就地取材,拿石頭當眼睛,樹枝做毛發(fā),又在老虎額頭畫了個“王”。完成之后更集體拍手叫好:“這就好看多了!”
“……”
姜花衫看著眼前這丑不拉幾的東西,沉默了片刻,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必須承認,童趣才是這世界上最棒的抽象藝術。
“好丑。”她故意冷著臉,看也不看沈蘭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你們玩吧。”
姜花衫離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雪交錯的光影里。孩童們又被新的游戲吸引,嬉鬧聲漸遠。
沈蘭晞盯著眼前這怪誕的老虎審視了片刻,眼里掠過一道暗影,想也沒想起身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