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政委心里揣著一團火,腳下生風,直沖工坊。他生怕老楊那個炮仗脾氣,三兩句就把王德勝家那金貴閨女給嗆跑了,那可是能設計出八軸腿假肢、連負重攜行助力架都能搞出來的大寶貝!
結果剛跨進工坊大門,眼前景象卻讓他一愣。
只見軍長老楊,那位在戰場上叱咤風云、在軍區會議上說一不二的鐵漢,此刻正微微弓著腰,一臉愁容地對著王小小,那表情,竟有幾分難以啟齒的苦惱?
他身后跟著的參謀和警衛員,都識趣地站得老遠,眼神望天。
王小小眼睛閃著八卦,和賀瑾對看一眼。
王小小和賀瑾一左一右“架”到角落的長條工具箱旁坐下。王小小還是一張面癱臉,賀瑾則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兩個孩子竟頗有幾分“促膝長談”的架勢。
老楊聲音壓得低,帶著罕見的猶豫:“你……你是個女娃娃,對吧?年紀不大,但也是個姑娘家……”
王小小嘴角抽抽,不是想聽八卦,她都要一腳踢飛他了。
“那……你家里,有沒有姐姐妹妹?或者,你娘平時都怎么跟你們說這姑娘家的事?喔喔~對不起,我忘記你沒娘。”老楊問得越發艱難,額角似乎還有點汗。
王小小還是覺得她來問吧!不然她怕自已打他,要上軍事法庭。
肯定是他家閨女之事,為什么問她?一,她離得遠,三天就走人!二,她是女孩子,部隊里面的女兵少的可憐
馬政委聽得云里霧里,這都哪兒跟哪兒?不是說護具教學嗎?怎么扯上家長里短了?
老楊似乎也意識到自已問得太含糊,一咬牙,豁出去了似的,聲音更低了:“唉!直說了吧!老子家里那三個娘們……不,是我愛人和兩個女兒,快把老子逼瘋了!”
“大閨女,十九了!組織上介紹的對象多好?她偏不!鬧著要當兵,說死也不結婚!天天在家擺弄她那些行李,說什么婦女能頂半邊天,頂得老子頭疼!”
“小閨女,還有仨月才滿十六!毛都沒長齊,咳,我是說年紀還小!你猜怎么著?她倒好,學也不好好上,跟巷子口那小子看對眼了,無心讀書,甚至想退學工作!”
“我愛人更絕!她要大閨女趕緊結婚,要小閨女老老實實讀高中考大學!家里天天就跟唱大戲似的,這個哭那個鬧……”
老楊說到激動處,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揮了揮:“我一個帶兵打仗的大老爺們兒,我懂個啥?我連她們為啥哭為啥鬧都搞不明白!部隊里清一色光棍漢子,我找誰問去?找政委?老馬他自已家里那本經還不知道咋念呢!”
王小小也無語,怎么都是嫁人呀!
突然被點名的馬政委在門口嘴角一抽。
老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王小小身上,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望:“我這不看見你了么。你雖然剪個小子頭,穿身軍裝,可你好歹是個女娃娃,年紀也算差不多。我就想問問,你們這年紀的女娃娃,心里到底都咋想的?這當兵和嫁人,讀書和成家,它怎么就非得擰著來呢?老魏說他閨女鬧著要嫁人,是你勸她去疆北的,你要不幫我勸勸我兩個閨女……”
王小小眨眨眼:“所以,楊伯伯,您家大閨女十九歲想當兵,是件大好事。”
老楊眉頭擰著:“好啥?女娃當兵多苦!”
王小小點頭:“苦是苦,但比不情愿嫁人后心里苦一輩子強。這點上,我親爹開明,我是陸軍的崽崽,去二科,我親爹也支持我~”
老楊刷站了起來,怒吼道:“你是二科的,你怎么可以去二科?好好陸軍崽崽不當,跑什么二科?你爹是不是二百五呀!!!”
賀瑾拉他下來,補充道:“我娘說,心不甘情不愿嫁的人,看久了哪兒都煩。可自已選的戰友,再苦也是甜的。我娘和我親爹,雙方父母都不看好,還不是恩恩……”
王小小打斷:“對呀!他爹娘還不是一起進步。”
賀瑾繼續說:“大閨女實在吃不了苦,兩年后轉業嫁人也不遲。”
老楊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轉了一圈,摸著下巴:“說得有道理,吃不了苦兩年后再嫁人,我婆娘應該會同意。那小閨女呢?”
王小小挑眉:“讀書也讀不好了,直接去當軍護士吧!畢竟部隊護士缺人,你告訴她,她不去當護士,你就不給她錢和票,讓她去工作,也別住家里,直接去宿舍住一個月就二十元,沒有布票,沒有雪花膏,沒有新鞋子。”
老楊和老馬同時眼睛一亮,當軍護士好,年紀小,即使到了十八九歲結婚也剛剛好,還可以為部隊做貢獻。
老楊和馬政委同時眼睛一亮,當軍護士好,年紀小,即使到了十八九歲結婚也剛剛好,還可以為部隊做貢獻。
馬政委換上一副更沉重的表情,聲音不高:“小小同志,家里事老楊他自已琢磨。咱們說正事。”
他目光慈愛地看向王小小:“西北搞的那個能幫戰士省力的玩意兒,負重攜行助力架,你設計的是吧?我聽說效果很實在。咱們二軍,尤其是山高路遠的邊防部隊,汽車開不過去,牲口也過不去,這是實實在在的困難,那東西,能不能給咱們二軍也弄上?需要什么條件,你直接說?”
王小小一頭霧水,啥東西???滿臉都是你說的是啥,啊,你說那個東西??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賀瑾,賀瑾正低頭玩著自已的手指頭,感受到姐姐的目光,抬起眼皮,口型無聲地說:“全地形負重外骨骼,你上交了。”
她重新看向馬政委,那張小臉上恢復了平靜,她雙手一攤:“上交了。”
老馬斟酌詞句,不能重也不能硬,這個小丫頭吃軟不吃硬,那只能打感情牌:“邊防的苦,你不是沒見過。戰士們肩膀上那層老繭,冬天背物資一趟下來,棉衣都能磨透。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影響整個隊伍戰斗力、士氣的大事。”
他向前微微傾身,繼續打感情牌:“你那個能幫戰士省力氣的架子,我詳細問過西邊回來的人,都說好,實實在在解決了大問題。咱們二軍的兵,也是人民的兵,也在冰天雪地里執勤巡邏。這技術,早一天用上,戰士們就早一天少受罪。你說上交了,我理解,程序嘛,咱們都懂。”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關系到戰士切身利益的事,咱們是不是也該有點……靈活性?你王小小同志,我聽說,不是個只會照本宣科的人。你心里有兵,我看得出來。”
王小小面癱臉,為什么每個政委都這么會說話,他沒有直接索要,更是沒有施加壓力,同時扣上了一頂心里有兵的高帽,把她架到了一個不幫忙就是不顧戰士的道德位置,劍指人心,一套又一套。
她什么時候才有這樣的政委呀!她也想要~~
“上交了?”旁邊的老楊恰到好處地又冷哼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點,帶著你別跟我來這套:“王德勝那老小子,雁過拔毛的主兒,沒撈足甜頭,他能把到嘴的肥肉囫圇個吐出來?種生種,你這小崽崽,跟你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精得流油。少拿那些虛的搪塞老子。”
馬政委仿佛沒聽見老楊的拆臺,依舊看著王小小,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了些,只是眼神愈發慈愛:“老楊話糙理不糙。小小同志,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需要什么?或者說,怎么樣才能讓這個‘省力的架子’,更快地落到咱們二軍邊防戰士的背上?都是為了兵,只要不違反大原則,條件,可以談。”
他和老楊,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配合,演繹得爐火純青。
一個咄咄逼人揭底,一個循循善誘講理,把王小小可能用來搪塞的規矩、上交等理由,提前堵死了一大半,逼著她必須給出一個實質性的、可操作的答復。
就在這時,老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無關緊要的事,用閑聊般的口吻,輕飄飄地甩出一句:“對了,倉庫角落里那兩架老美的破飛機,擱那兒有些年頭了。51年留下的戰利品,零碎倒是不少,就是太破,修是修不好了。有人建議送軍校拆了當教具,也有人覺得,給真正懂行,又能把東西用到實處的單位研究研究,也算沒白打下來。給誰,還沒定呢。后勤部也煩惱,倉庫放不下,明天又有一批物資要來,實在不行,還是送去軍校吧!?”
“老美的破飛機”幾個字一出,賀瑾的耳朵豎了起來。
等老楊說完,他猛地轉頭看向王小小,眼睛里的光芒已經不是燈泡,簡直是探照燈。他緊緊攥住姐姐的胳膊,嘴唇緊抿,胸口劇烈起伏,那灼熱的目光已經替他喊出了一萬句:“要!一定要!姐!答應他們!”
王小小心里嫌棄小瑾,要就要,等會兒不行嗎?討價還價一下不行嗎?
她看著賀瑾那雙瞬間被點燃、充滿無限渴求的眼睛;又看向馬政委那張看似誠懇實則步步緊逼的臉;以及老楊那副就隨便一提卻分明等著她接招的表情……
她的聲音帶著坦然:“我弄那個東西,最開始就是為了讓我們那兒的兵,背東西上山時能輕省點,少流點汗,少磨破幾層皮。沒想過別的。”
她迎上馬政委的目光,語氣加重:“您說得對,二軍的兵也是兵,該少受的罪,一樣不該多受。”
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東西我手里確實沒有了,流程也不是我能決定的。我等下就去打電話,和丁爸商量。 我人在這兒,可以教你們怎么做,手把手帶出來,保證能用上。不出圖紙,但保證你們的人能學會、能自已做。”
馬政委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那層狐貍般的笑意終于真切了幾分。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這個愿意就地解決問題的承諾。這證明他之前的判斷和策略是對的,對付王小小,得讓她自已覺得應該這么做。
不過老楊的誘餌也占大部分的原因。
馬政委一擊掌,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許,“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小小同志,覺悟高!心里真有咱們的兵!那這事兒,我可就指望你了!等下等著你好消息。”
王小小卻挑了挑眉,看向老楊:“楊軍長,等下我打電話,需要我順便叫二科的卡車一起來嗎?有些材料,恐怕得從那邊調。”
老楊背著手,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嘴角卻幾不可察地翹了翹:“嗬,來唄。記得把錢也帶來,概不賒賬。”
馬政委站在一旁,看著這迅速達成的、心照不宣的交易,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小丫頭,果然滑不溜手,但也確實……有點道行。不過,只要能辦實事,為兵謀利,滑一點,精一點,又有什么關系?
他今天趕回來,沒白來二軍爭取到了實實在在的技術援助可能,還順便給倉庫那兩架占地方的破鐵架子找個好去處!
只是心里忍不住又啐了一口:王德勝這個牲口,平時搶物資那么霸道,居然能把這個大寶貝送到二科去,這個沒用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