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旭想起小小教的話:“熊叔,今天我違反了規則,我爹罰我寫檢討,明天我會把一萬字檢討給您。”
王小小回去的路上是松了一口氣,她為丁旭擔保,他爹為她擔保,她為丁爸對兒子擔保~~
王小小看著丁旭興奮的臉,潑一盆冷水:“旭哥,我拿前途給你擔保的,沒有我,你到不了汽車面前。”
丁旭一臉錯愕,立馬感激說:“小小,謝謝你相信我。”
王小小搖搖頭:“這不是事,我們是兄弟,我很擔心,萬一我不在你身邊,你又違規怎么辦?”
丁旭低著頭不語,臉上帶著思考和后怕。
王小小慢慢說:“旭哥,你知道你今天最大的問題在哪兒嗎?”
丁旭抬頭看她。
王小小看著他:“不是技術問題,甚至不完全是紀律問題。是你沒搞清楚自已的位置,也沒搞清楚對方的需求。”
丁旭皺眉。
王小小繼續道:“熊政委的車有問題,他自已不知道嗎?司機不知道嗎?維修班不知道嗎?可能知道,也可能暫時沒發現。
但無論如何,這不是你一個外人,一個還沒正式入伍的人,該去指手畫腳的,尤其是用拆車這種方式去指手畫腳的事情。”
“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想證明自已,想解決問題。但你沒想過,熊政委他的司機,需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來證明?
他們需不需要一個半大孩子來教他們修車?你這么做,在他們眼里,很可能不是幫忙,而是打臉,是顯示他們無能,是挑戰權威。”
丁旭愣住了,他確實沒想過這一層。
“在部隊,尤其是在有層級的地方,做事不光要看對不對,還要看合不合適,看對方能不能接受。”
王小小語氣平直,卻字字清晰,“你想展示能力,可以,但要在合適的場合,用合適的方式。比如,在訓練場上,把車修得又快又好;比如,在技術討論時,提出有見地的看法。而不是在首長車場,用這種莽撞的、近乎挑釁的方式。”
“今天這事,說小可小,說大可大。往小了說,是你個人行為不當。往大了說,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抓住做文章,可以牽扯到丁爸,說他教子無方,說他縱容子弟破壞軍備,甚至影射更多。”
王小小看著丁旭瞬間變白的臉,“你不是一個人,你背后站著丁爸,站著很多人。你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影響到他們。這就是為什么丁爸發那么大火,他氣你不懂事,更怕你惹禍。旭哥,在部隊,事前要報告,事后要總結。”
丁旭的手微微發抖,后背冒出一層冷汗。他之前光顧著證明自已,光顧著不服氣,根本沒想這么深。
“那……那我這檢查……該怎么寫?”他聲音干澀。
王小小想了想:“照實寫。寫出你觀察到的車輛問題,寫出你的判斷依據,寫出你當時想證明自已的沖動。然后,重點寫你錯在哪兒——錯在無視程序,錯在方式不當,錯在沒有考慮到影響和后果。最后,寫你今后的改正措施:如何遵守紀律,如何在合適的場合展示和學習技術,如何時刻牢記自已的身份和責任。”
她頓了頓,補充道:“態度要誠懇,認識要深刻。別耍小聰明,丁爸看得出來的。寫好了,對他來說,也是一份能拿得出手、說明他管教嚴格的‘材料’。”
丁旭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里的不服和委屈終于被后怕和決心取代。“我明白了,小小。”
王小小繼續說:“你不是車隊的人,沒資格寫維修報告。
但你可以再寫一份‘情況觀察與風險提示建議’,里面就寫你聽到、看到、判斷出的問題,附上你‘冒昧進行了初步檢查’的說明——就說當時情況緊急,為確證問題,防止車輛帶病行駛釀成大禍,不得已做了簡單拆解查看,現已基本復原。”
“記住是兩份報告。”
王小小語氣冷靜得像在拆解一臺機器:“旭哥,永遠記住這條規則:錯要認,但性質可以變。一份措辭嚴謹、態度端正、出發點純良的書面材料,就能把你私下逞能拆車,變成技術敏感性強、責任心重,但方式方法欠妥,主動報告請求處理。前者是違紀,后者是過失,甚至帶點可嘉獎的莽撞。處分還是會有,但性質和后續影響天差地別。”
說完,王小小不再說話了,需要丁旭自已領悟,她相信旭哥一定能明白的。
丁旭還是有些猶豫:“寫這種報告,不還是得通過我爹遞上去?不還是用了他的關系?”
王小小搖了搖頭:“這不是讓你爹去求情,是讓你爹作為你的臨時監護人兼上級,履行一個轉交下屬(孩子)重要情況報告的正當程序。他不需要多說一句話,只需要把報告按照規定渠道,送到該送的人手里。這本身是他的職責。而報告的內容,是你自已寫的,責任是你自已擔的。你用了他的位置,但沒消耗他的人情。這中間的區別,很大。”王小小無語,叫自已爹幫忙又不要錢更不會欠人情~~
丁旭咀嚼著這番話,心里的疙瘩慢慢松開了些。
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但有一點是清晰的:王小小給他指的路,不是投降,也不是硬扛,而是一條更復雜、更需要腦子、但也可能更體面的路。
“我……我試試。”他最終說道,眼神里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是一種開始思考破局之道的認真。
到了宿舍,王小小把本子和鉛筆推到他面前:“先把檢查寫了,按丁爸要求的深刻。那份情況報告,等你冷靜下來,想清楚了再寫。記住,措辭是關鍵,態度要誠懇,邏輯要清晰,把為公的動機寫足,把方法不當的過失寫實。寫好了,先給我看看。”
丁旭接過紙筆,重重地點了下頭。
王小小不再多說,起身去灶臺邊,開始準備晚飯,今天雞蛋湯紫菜蝦皮湯,泡菜以及豆腐乳,配窩窩頭,她不想干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紙的沙沙聲。
第二天下午,丁旭把兩份東西放到了老丁的辦公桌上。
一份是厚厚的、寫滿了字的檢查,字跡不算好看,但能看出寫得用力。
另一份,是幾頁相對整潔的紙,標題是《關于XX號吉普車發動機工況異常的情況觀察與風險提示建議報告》。
老丁先拿起檢查,皺著眉快速瀏覽。
內容倒是按他要求的,認錯態度尚可,對紀律的認識也算到位,就是字里行間還能看出點不服氣的影子。
他哼了一聲,放到一邊,逆子,白長個子不長腦袋。
然后,他拿起了那份報告。
只看了開頭幾行,老丁的眉頭就挑了起來。
報告用詞規范,邏輯清晰。
先陳述了觀察到的異常現象(聲音、尾氣、怠速),然后給出了基于常識的技術推斷,接著重點強調了此隱患可能影響首長行程安全及車輛戰備狀態,最后是鑒于情況緊急,為確證問題,本人已冒昧進行初步查看,現將情況上報,懇請首長責成專業部門檢修的說明,并附上了簡單的復原情況說明和再次致歉。
通篇沒有推卸責任,但巧妙地將私自拆車的行為,包裝成了為確證重大隱患不得已而為之的初步技術探查,并將核心焦點轉移到了車輛存在真實安全隱患這一事實上。
老丁拿著報告,半晌沒說話。
他抬頭看了一眼垂手站在桌前、神情緊繃的丁旭,又低頭看了看報告,最后目光掃過辦公室門口,王小小正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面癱臉一如既往。
老丁心里門兒清,這報告的路數和筆法,絕不是這個臭小子能琢磨出來的。
但讓他驚訝的是,這個臭小子居然能領會并執行到這個程度,而且,報告里的技術觀察部分是實打實的,那份想把事情辦對的急切也是真的。
“報告誰教你寫的?”老丁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丁旭看了一眼王小小,又迅速收回目光,挺直腰板:“報告首長,是我自已想的。王小小同志提醒了我,發現問題應該正式上報。”
他沒把王小小供出來當主謀,但也沒完全撇清,這個回答讓老丁比較滿意。
老丁把報告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檢查寫得一般,認識還不夠深。這份報告馬馬虎虎,算你還有點腦子,知道不能光莽。”
他頓了頓,“東西放這兒。車,維修班已經查過了,確實如你判斷,分電器有點問題,化油器也不太暢快。熊政委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你這份報告,我會按程序轉給他。”
丁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又緩緩落下。
他聽懂了老丁的潛臺詞:事情沒完,但你用這種方式補救,至少把局面拉回了一些,維修結果也佐證了你的能力。剩下的,看處理。
“是!謝謝首長!”丁旭立正敬禮。
老丁揮揮手,“滾吧!檢查重寫一份,認識要再深刻點!至于報告的事,下不為例。”
丁旭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老丁和王小小。
老丁點了支煙,吸了一口,看著裊裊升起的煙霧,慢悠悠地說:“閨女,你這手乾坤大挪移,教得不錯。”
王小小走進來,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旭哥自已愿意學,也能寫出來,才行。光我教沒用。”
老丁點點頭,“是塊料,就是欠打磨。這次算他運氣好,判斷對了,你也給他支了招。下次可未必。”
王小小看著老丁:“所以得讓他記住這次教訓。”“丁爸,您覺得,熊叔看了報告,會怎么想?”
老丁彈了彈煙灰:“老熊那人,愛面子,但也講理。昨天你叫那臭小子去修車,今天老熊就把每月檢查的維修費批評了一頓。”
王小小點了點頭,旭哥用自已的技術證明了自已,雖然過程驚險。
“丁爸,旭哥去部隊前,這種實戰課恐怕少不了,你家的錯,他們太寵溺孩子了。”王小小輕聲道。
老丁深深吸了口煙,嘆了口氣:“我知道。所以得把他放在你們這兒,讓你們這群小狐貍多給他上上課。老子不能護他一輩子,有些罵,有些批評,就得在同齡人里摔打出來才記得住。”
他看向王小小,眼神復雜:“閨女,你比他小,可你懂的道理,比他多二十年。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我讓你懂這么多,是好事還是壞事。”
王小小垂下眼睫,又看著看著丁爸:“爹,我喜歡,我想站在高山上看風景。”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想在這時代,參與巨變的波瀾壯闊,參與文明傳承的驚心動魄,參與國防科技崛起的鋼鐵洪流。她不只想做見證者,更想做參與者。
老丁看著窗外:“你說得沒錯,風景很美,找個人陪著,不然太孤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