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律層面分析,本案的核心焦點,在于對被告人姚芳行為性質的認定。”
“辯護的核心方向,應該是圍繞‘正當防衛’,或者退一步,爭取‘防衛過當’的認定?!?/p>
“姚芳長期遭受家暴,這是基本事實,也是關鍵的前因。我們需要搜集所有家暴的證據,包括但不限于報警記錄、醫院驗傷報告、鄰居和親友的證詞,構建完整的證據鏈,證明方謙的暴力行為具有‘持續性’和‘嚴重性’,對姚芳的人身安全構成了‘不法侵害’?!?/p>
“案發當晚,根據摘要,現場有搏斗痕跡。這說明當時‘不法侵害’正在發生。姚芳的反擊,具備了正當防衛的前提?!?/p>
“但是,”秦依話鋒一轉,條理更加清晰,“難點在于‘限度’問題。連捅十三刀,這個行為極易被認定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從而構成防衛過當,甚至被直接認定為具有‘主觀殺人故意’?!?/p>
“所以,第二步,我們需要從心理學層面入手,申請對姚芳進行精神狀態鑒定。證明她在長期家暴的壓迫下,可能患有‘受虐婦女綜合征’,案發時處于極度的恐懼和應激狀態,導致其無法精確控制防衛行為的強度?!?/p>
“綜上所述,最優辯護策略是以‘正當防海外溢’為理論基礎,主張其行為本質是正當防衛,但因特殊心理狀態導致防衛過當,爭取故意傷害(致死)或過失致人死亡的罪名,而非故意殺人?!?/p>
一番話說完,滴水不漏。
邏輯清晰,引經據典,堪稱法學生面對案例分析時的標準滿分答案。
如果趙延峰在這里,或許會滿意地點點頭。
然而,林默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秦依,問出了一個與法律條文、邏輯推演都毫無關系的問題。
“卷宗里說,那把水果刀,是她從客廳茶幾上拿的?!?/p>
“為什么是水果刀?”
為什么是水果刀?
秦依愣住了。
這個問題……重要嗎?
卷宗里寫得清清楚楚,兇器是水果刀。法醫鑒定報告也會確認,死者方謙身上的創口,與這把刀的形制完全吻合。
從證據學的角度,這是已經閉環的一環。
但林默問了。
以她對林默行事風格的初步了解,這個男人從不說一句廢話。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必然指向案件最核心的某個點。
秦依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將思維從高高在上的法律構架,拉回到最樸素的生活場景中去。
她試圖揣摩一個普通家庭主婦的心理。
“因為……方便?”秦依試探著回答,語氣不再像剛才那般斬釘截鐵,“水果刀,通常就放在客廳的茶幾上。案發時,雙方發生激烈爭執和搏斗,姚芳在極度驚恐的狀態下,會下意識地抓起離自已最近、最順手的東西進行反擊。”
這是一個最符合直覺,也最符合“激情犯罪”或者“正當防衛”邏輯的解釋。
說完,她補充道:“這也能從側面印證,她的行為不具備預謀性。如果是早有準備的蓄意謀殺,她可能會選擇威力更大、更致命的菜刀或者其他兇器,而不是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這番補充,又把話題拉回了她擅長的辯護策略分析上。
有理有據。
如果換一個面試官,或許已經給出了高分。
但林默的表情依舊平靜無波,他既不認可,也不反駁。
他只是用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著她,又問了一個問題。
“你見過那把刀的照片嗎?”
“……見過。”秦依點頭,文件夾里有證物照片。
“描述一下?!?/p>
“一把很常見的家用不銹鋼水果刀,大概二十厘米長,黑色塑料刀柄,刀刃上有幾個圓形的孔,為了切水果時不粘連。”秦依的記憶力極好,幾乎是過目不忘。
“好,”林默點點頭,“那我們換一個場景。如果今天晚上,你一個人在家,一個窮兇極惡的歹徒破門而入,你手邊剛好有這么一把水果刀。你會用它來反抗嗎?”
秦依的呼吸一窒。
她下意識地想象那個畫面,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沉默了片刻,無比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會。我會跑,或者用更重的東西砸他,比如椅子、臺燈……這把刀太小了,我不確定它能造成有效傷害,反而可能激怒對方。”
秦依的回答,誠實得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理論與現實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她自已,一個身心健康的頂尖學霸,在面對生命威脅時,第一反應是逃跑,是尋找更具威懾力的武器。
那為什么一個長期被家暴,身心俱疲,力量處于絕對弱勢的女人,會選擇一把幾乎沒有殺傷力的水果刀,去對抗一個盛怒中的成年男性?
這不符合邏輯。
不符合生存邏輯。
“法律是工具,但人心不是公式?!?/p>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秦依的心上。
“你的分析很完美,堪稱教科書。但它沒有溫度,也解釋不了這個問題——一個絕望的女人,為什么會拿起一把根本保護不了自已的刀?”
秦依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啊,為什么?
她引以為傲的邏輯推演,在最關鍵的人性動機上,斷了線。
林默收回目光,站起身,將文件夾輕輕合上。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卻仿佛宣告了某種舊模式的終結。
“你先回去吧,把卷宗再看一遍,不是看法律條文,是看人?!?/p>
他頓了頓,拿起外套。
“一個小時后,樓下集合,我們去見見當事人。”
……
帝都第一看守所。
冰冷的白色墻壁,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一絲金屬的銹氣。每一道鐵門開啟和關閉的聲音,都沉重得讓人心頭發緊。
秦依跟在林默身后,腳步有些虛浮。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這種地方。
書本上冰冷的“羈押”二字,在這一刻,化為了觸手可及的壓抑和冰冷。
會見室門口,一個略顯憔悴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看到林默,立刻迎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