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休息吧。”林默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剛才那番振聾發聵的“染缸理論”,只是隨口一提的天氣預報,“腦子轉得太快,容易燒掉。”
周敘白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離開。
陸衡在一旁早就聽傻了,他感覺自已的CPU已經快要宕機。什么糞坑,什么染缸,什么執刀人……他只覺得林默跟周敘白之間的對話,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比他媽的天書還難懂。
他暈暈乎乎地跟著周敘白往外走,嘴里還小聲嘀咕著:“老周,你這算不算……道心重鑄了?”
周敘白腳步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不。”
“是道心魔改,性能加強版。”
說完,不再理會石化的陸衡,徑直走向了休息室。
……
辦公室里,重歸寂靜。
林默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啜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棋盤上。
棋盤上,黑子大龍已死,白子奠定了勝局。
片刻后,他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秦依,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老大。”清脆冷靜的女聲,沒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不到一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不輕不重,三下,節奏分明。
“進。”
門被推開,穿著一身標準職場套裝,扎著高馬尾的秦依走了進來。她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冷靜而專注。
“老大。”她站定在辦公桌前,微微頷首。
林默抬眼,沒有繞任何圈子,直奔主題。
“趙延峰,教得怎么樣?”
這個問題,問的不是趙延峰的能力,而是他作為一名“老師”的狀態。
秦依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疲憊的復雜情緒。
“他是個瘋子。”
她用了“瘋子”這個詞。
“也是我見過,最好的老師。”
林默示意她繼續。
“從我成為他學生的第一天起,”秦依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稍加快,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他把他過去二十年,所有親手操盤的并購案,全部復刻成了教學模型。每一個細節,每一次談判,每一次人性的博弈,都毫無保留地剖析給我看。”
“他讓我72小時內,做完一個百億級別項目的并購可行性報告,報告里每一個數據,都必須有三個以上的信源進行交叉驗證。”
“他會因為我一個數據引用錯誤,或者一個法律條款的理解偏差,把我罵得狗血淋頭,毫不留情。”
“但……”秦依深吸一口氣,“他也會因為我方案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閃光點,通宵陪我完善,幫我推演所有可能遇到的障礙。”
她的總結言簡意賅:“沒有保留,傾囊相授。他不是在教我,他是在用他自已的骨血,給我重塑一套并購律師的操作系統。”
林默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棋盤上的一枚白子上輕輕摩挲。
那頭被折斷了獠牙和利爪的猛虎,并沒有就此消沉,而是選擇將自已的一身本事,灌注給另一頭更年輕,也更具潛力的幼虎。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趙延峰這樣的人,自負到了極點,也驕傲到了極點。常規的收服手段對他無效,只會激起他的逆反。唯有徹底打碎他所有的驕傲,讓他墜入深淵,再由自已親手遞上唯一的繩索,他才會真正明白,誰才是規則的制定者。
而秦依這塊璞玉,也需要趙延峰這塊最粗糙,最鋒利的“磨刀石”來打磨,才能最快地綻放出光芒。
“那你呢?”林默問出第二個問題,“學得怎么樣?”
秦依沒有回答,而是從隨身帶來的文件夾里,抽出了一份文件,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他對我的最新評價。”
林默接過,只有薄薄的一頁紙。
上面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最后一行手寫的評語。
表格是能力評估模型,從邏輯分析、數據處理、法律應用、談判技巧、心理抗壓等十幾個維度,對秦依進行了打分。大部分的分數,都從最初的C級,提升到了A級,甚至A+。
而最下面那行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帶著趙延峰獨有的狂傲。
——“理論課畢業。可以滾出去見血了。”
林默的嘴角,終于浮現出一絲笑意。
他將那張評價紙放到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全新的藍色文件夾,推到了秦依面前。
“既然你的老師讓你見血,”林默的眼神平靜而深邃,“那我就給你找一個,足夠分量的對手。”
秦依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打開文件夾。
秦依的指尖,帶著一絲冰冷的觸感,翻開了文件夾的第一頁。
沒有復雜的商業合同,沒有密密麻麻的財務數據。
只有一張女人的照片,和一份案情摘要。
照片上的女人叫姚芳,三十五歲,長相普通,眼神里透著一種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麻木和疲憊。
案情摘要則簡單得令人發指。
【被告人:姚芳。】
【案由:故意殺人。】
【簡述:被告人姚芳,因不堪忍受其丈夫方謙長期以來的家庭暴力,于龍城時間10月27日晚,在家中持水果刀,連捅方謙十三刀,致其當場死亡。】
文件夾里,還附帶了幾張現場的照片。
血跡斑駁的地板,翻倒的家具,以及……那具蓋著白布的尸體。
觸目驚心。
饒是秦依這樣心理素質極強的學霸,在看到這些照片時,呼吸也不由得停滯了半秒。
這和趙延峰教給她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個案子,背后是兩條人命,一個破碎的家庭。
“看完了?”林默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秦依迅速合上文件夾,強迫自已恢復冷靜,大腦開始以超頻的速度運轉,將所有在趙延峰那里學到的分析方法、邏輯模型,套用在這個案子上。
“看完了,老大。”她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清明。
“什么看法?”林默問。
這個問題,如同考試的鈴聲。
秦依沒有絲毫猶豫,展現出了她作為頂尖學霸的恐怖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