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嗣昌枯坐在左手的太師椅上,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輿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張顯謨坐在其下首,同樣眉頭緊鎖。
派出的幾路斥候,已有兩隊冒死帶回確切消息,爾鄰勤的主力騎兵,果然如楊嗣昌所料,在確認己方回防肅州后,立刻放棄了徒勞的佯攻,繞過肅州衛防區,悄無聲息地穿插至嘉峪關以西地帶。
他們也沒有進攻嘉峪關的打算,而是分作數股,牢牢扼守住了幾條連接肅州與哈密的狹窄通道,尤其是水源地和幾處必經的峽谷。
二人沉默半晌,楊嗣昌終于開口道:“好一個圍魏救趙,爾鄰勤胃口倒是不小,他這是想把哈密徹底的困死!”
張顯謨憂心忡忡:“軍門,如今糧道被截,哈密那邊的存糧,以及各色物資恐怕支撐不了太久?!?p>“如此,那邊的壓力將會很大,既要應付蘇里堂的蒙兀兒大軍,又要提防爾鄰勤,下官以為,我們不能只是據城而守,至少也得幫洪督師和鎮西伯他們吸引住爾鄰勤?!?p>楊嗣昌微微頷首,繼而猛地轉頭看向張顯謨道:“聰略(張顯謨表字),傳令下去,肅州衛、嘉峪關、金塔、高臺等衛所,即刻起大張旗鼓,征調民夫,制造聲勢,佯裝集結大軍,做出要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價打通糧道的姿態,聲勢越大越好,要讓爾鄰勤的探馬看得清清楚楚!”
張顯謨立刻領會:“下官遵命!”
楊嗣昌點了點頭,又接著道:“另外,要立即派出信使,將這里的情況,通報給洪承疇,請其務必穩住哈密防線,朝廷那邊定然已經有了動作,無論是從榆林,還是宣大,亦或是京城,只要有援兵,頂多二十天就可抵達,讓他務必堅守二十天!”
頓了頓,楊嗣昌又道:“倘若……倘若援軍不至,二十天后,讓其突圍,本官會領兵接應!”
……
洪承疇端坐在中堂,在聽信使稟報完肅州的情形后,臉色陰沉的能擰出水來。
“將人帶下去,為其治傷?!?p>洪承疇揮手吩咐一句,轉頭看向曹文詔等人道:“諸位想必也都聽到了,都說說吧。”
曹文詔沉聲道:“我說呢,蘇里堂為什么要將大營前移,原來是擔心我們東撤。”
“現在想要離開的話,蘇里堂定會狠狠地咬上來?!?p>“以我看,真要是到了彈盡糧絕的那天,不如索性向西進攻,和蘇里堂決一生死!”
洪承疇沒有表態,轉頭看向其他人。
賀虎臣也出聲道:“鎮西伯說得對,與其付出巨大的代價突圍,不如索性和蘇里堂進行決戰!”
見其他人也都是這個意思,洪承疇又看向謝四新道:“維新,我軍糧草還能支撐多久?”
和其他人凝重的神色不一樣,謝四新倒是顯得輕松的多:“督師,最近營里又屠殺了一批羊羔,全都用鹽巴腌制上了,除了羊肉,還有不少的番薯干、粉條、黑豆等物資,大軍支撐二十天決計不是問題。”
洪承疇點頭道:“好,那我們就再和蘇里堂周旋些時日。”
“但,東邊也不可掉以輕心,一旦爾鄰勤西進,那我軍就要陷入被兩面夾擊的窘境了?!?p>“鎮西伯,還請你領部分兵馬,前往哈密大煙墩,控制此要道,務必擋住爾鄰勤。”
曹文詔聞言,倒也沒有拒絕,拱手道:“好,那曹某就走一遭大煙墩?!?p>“只是,哈密這邊的壓力很大,曹某此行,只帶大同兵馬就可。”
洪承疇想了想,點頭應允道:“就按鎮西伯所言。”
哈密以西,蒙兀兒大營的中軍大帳內,蘇里堂正在悠哉的看著幾名舞姬跳舞,帳內散發著一股濃郁的葡萄酒味兒。
和悠閑的蘇里堂不一樣,米爾扎的臉色此時卻是并不好看。
將手里的木碗,狠狠的墩在面前的矮幾上,轉頭看向蘇里堂,沉聲都:“蘇里堂阿卡,現在明人已經被我們困在了哈密,我們不去進攻他們,收割他們的人頭,反而是在這里飲酒作樂,你就不怕將來大汗怪罪嗎?”
蘇里堂緩緩轉頭,看向這個和自己一直不對付的堂弟,笑呵呵道:“米爾扎,狼群狩獵獵物的時候,也知道先將獵物的力氣耗盡?!?p>“現在并不是進攻哈密的好時候,再等等,等那些異教徒被煎熬的差不多了,我們再去收割他們。”
米爾扎聽他這么說,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反駁,只得重新將目光落在了大帳中央,穿著很是清亮的舞女身上。
但就在此時,大帳的入口處,一名親兵火急火燎的走了進來。
“稟阿奇木,大汗信使到了,就在帳外。”
“嘩啦!”
帳內眾人聞言,盡皆起身。
蘇里堂忙是問道:“來的是什么人?”
親兵忙是回道:“回阿奇木,來者是大阿訇納賽爾?!?p>“是他?”
蘇里堂的面色變得愈發嚴肅起來。
納賽爾可是和卓沙迪的心腹,自己那位堂哥怎么把這人給派來了?
但現在也不容他多想,揮手斥退那些舞女后,蘇里堂又對眾人道:“快隨我一起去迎接大阿訇閣下?!?p>一行人出了大帳,老遠就看見數十名帶著黑色帽子的追隨者,護衛著一名同樣頭戴黑色帽子的老者,正站在眾人不遠處。
蘇里堂忙是上前,單手撫胸施禮道:“信徒蘇里堂,拜見大阿訇?!?p>其身后的米爾扎等人,也都跟著齊齊施禮道:“拜見大阿訇!”
納賽爾倒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滿臉含笑道:“愿AN LA賜予諸位平安和憐憫。”
待眾人起身后,蘇里堂又對納賽爾邀請道:“大阿訇,外面日頭正曬,還請帳內一敘?!?p>一行人進入中軍大帳,納賽爾的眉頭當即就皺了起來。
按照教義,葉爾羌可是嚴禁飲酒的。
但想到這些人平日里的做派,納賽爾也只是輕嘆一聲,并未深究。
待眾人分頭落座后,也不等蘇里堂開口詢問,納賽爾就開門見山道:“大汗此次遣我前來,是來督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