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近乎夸張,語氣充滿了幡然醒悟的感慨:“其實!其實晚輩早就厭倦了這種打打殺殺、見不得光的勾當了!我輩修士,求得是長生逍遙,證得是無上大道,理應光明磊落,行走于光明之下才是!實在是……實在是修行艱難,囊中羞澀,沒有資源,寸步難行,這才一時糊涂,誤入歧途,身不由已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動作麻利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約莫巴掌大小、泛著黯淡金屬光澤的圓形薄片,恭敬地用雙手捧著,輕輕放在了江沐身前的茶案上。
這薄片表面布滿了極其細微的符文,中心處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點。
“這是留影盤,一種低階的仙靈寶,能記錄周遭短時間內的光影和聲音。”
清瘦男子殷勤地解釋道,同時極其自然地接過江沐手中的茶壺,臉上帶著無比恭敬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開始為江沐斟茶,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侍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晚輩自知罪孽深重,如今得遇前輩點化,猶如醍醐灌頂!只求前輩能給晚輩一個改過自新、將功贖罪的機會!”
他語氣誠懇,大倒苦水,將自已描繪成一個修行所迫、不得已涉身的苦命修士。
江沐見狀,卻只是呵呵一笑,手指輕輕敲了敲那留影盤,并未立刻去查看,也沒有去接對方遞過來的茶杯。
因為這家伙看似說了許多,情緒飽滿,言辭懇切,但仔細一聽,全都是表決心、訴苦衷的廢話,關于勢力、地點、人物的關鍵信息,一個字都沒吐露。
他顯然精明得很,仙元石是進了他的口袋,但能不能真正屬于他,還是兩說。
他在等,等江沐履行承諾,先立下天道誓言,只有天道誓言的約束力,才能讓他覺得這筆交易是保險的,他才敢真正開口。
自古財帛動人心,于仙而言,修行資源便是最大的誘惑。
所謂心志堅定、節操固守,往往只是因為背叛的籌碼不夠高而已。
當然,世間確有不為外物所動、信念堅守的修士,但顯然,眼前這個從事綁架勒索勾當的家伙絕非此類。
于是,在江沐這簡單粗暴卻又直擊要害的攻勢加背景威懾下,攻守之勢,瞬間易型。
甚至可以說,從一開始,主動權就掌握在江沐手中,對方的一切反應,包括最初的鎮定、試探、惱怒,到后來的震驚、掙扎、最終屈服,都盡在江沐的預料與掌控之中。
江沐成功地唬住了對方,在清瘦男子的認知里,江沐所展現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背后勢力所能抗衡的范疇,代表著他無法想象的背景與力量。
真正的談判,此刻才算開始。
江沐沒有猶豫,當即便以自身道心與修為為引,對著冥冥天道,發下了一個誓言。
天道感應,誓言成立的微妙波動在房間內一閃而逝。
清瘦男子感受到這股波動,臉上的最后一絲遲疑也徹底消散。
他不再有絲毫保留,除了隱瞞自已的確切出身來歷,其余關于那個綁架勢力的信息,可謂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并且,他極有眼力見兒,知道接下來的話絕不能宣之于口,立刻改用神識傳音,同時手上也沒閑著,繼續殷勤地為江沐添茶倒水,捏肩捶背,將侍奉二字做到了極致,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
很快,江沐便將大致的情況理清楚了。
這清瘦男子,確實只是那個綁架組織中一個無足輕重的跑腿角色,負責一些聯絡、盯梢、傳遞消息之類的雜務,接觸不到什么核心。
而江崛,確實是被他們綁架了。
但過程,卻讓江沐覺得有些……啼笑皆非。
用一個不太文雅卻十分貼切的詞來形容,江崛中的是——“仙人跳”。
大約在一年前,突然有異寶出世的消息在某些假仙修士圈子中悄然流傳開來。
消息說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寶光沖天、上古禁制松動、疑似有真仙遺澤等等,極具誘惑力。
自然,引來了不少假仙、散仙,甚至個別消息靈通又自恃實力的真仙前往探查。
然而,所有懷著機緣之夢前往的修士都不會想到,那里根本沒有什么秘境!
一切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是清瘦男子所在的那個勢力,故意散播假消息,并動用手段制造出秘境出世的種種異象,引誘修士前往。
然后,布下天羅地網,將前來的修士一網打盡!
有背景、有來歷,可能引來麻煩的,查清楚后禮送而出;有仙元石或值錢寶物贖身的,交納巨額贖金后放走;而那些既無背景又無錢財贖身的修士……則會被關押一段時間后統一帶走,送去某個不知道具體位置的隱晦之地。
江崛,便是那批既無背景又無錢財的倒霉蛋之一。
不過他卻很幸運,不知怎的知曉了江沐刊登在冊的尋人啟事之詩詞。
理清來龍去脈,江沐心中只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江崛這小子,竟然晉升了假仙,看來沒少折騰,可惜運氣差了點。
同時,江沐對清瘦男子背后的這個勢力,也提起了幾分重視。
敢在萬朝之地及其周邊區域布下如此大局,長期做這種釣魚綁架的買賣,并且無懼各仙朝,甚至對道域的各勢力也似乎不甚忌憚,其規模、實力、以及背后的靠山,恐怕都不簡單,絕不是什么小打小鬧。
但……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