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里生意不好,大家都清閑了不少,都是忙碌慣了的人,這一閑下來,倒有些不習慣了。
不過倒也沒讓他們真正閑下來,讀書識字、算數記賬這些東西,卻是給他們安排上,把一眾人等,給學得頭暈腦脹。
他們這群人,從小就沒有學習的概念,也就是來城里做工后,才開始接觸這些,心里也很清楚,多學些東西對他們很有好處,只是要真正學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松木哥,要不歇歇吧,這都學了快一個時辰了,我聽得腦子都有些發昏了。”江楠木伸手揉著頭,露出一臉苦相。
他覺得自己這腦子,確實是有點笨的,人家都學出師做掌柜了,偏他還在這里跟這些字較勁兒。
學也學得慢,字也寫不好,只要多念上幾句書,他就覺得暈頭轉向了,真不能說他沒用心,而是聽過轉頭就忘了,反復的學,反復的折騰,他覺得自己可能就是做伙計的料了。
見他這樣子,江松木也只能放下手里的書本,道:“那就歇歇吧,我說你們可別總想著偷懶,得了閑時,還是得抓緊時間多學點東西,總不能一點想法沒有,只想做個伙計吧,回頭新來的人都比你們強了,而你們還在原地不動,這也說不過去啊,你們自個也沒臉面不是。”
他也知道,要求大家學東西,也確實學得不容易,但這些本事學到了,是自己的啊,能受用一生的,他自個就切身體會到,多學東西的好處了。
“松木哥,我們可真沒有偷懶,而是學起來太吃力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跟大家一塊兒聽講,但總是聽過就忘,你有沒有什么好法子,我也想能盡快學會,別拖大家后腿。”
“除了自個用心用,哪還有什么別的辦法,也不存在拖后腿一說,總歸人家學會了,就能往上走,而你學不會,就只能在這里做伙計了,什么好法子,只能自己去想,別人幫不了你。”
江松木也是說得直搖頭,都是自家兄弟,他其實也是在盡最大努力幫他們了,但奈何實在帶不動,他又能有什么辦法。
江楠木也是無法,收起書本,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見門口沒有客人,搖頭嘆息了一聲,道:“鋪子里生意不好,現在也沒什么事,松木哥,我去外面轉一圈,很快就回來。”
聞言,江松木看了他一眼,就道:“看你眼珠子直轉悠,就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我跟你說,你可別亂來,鋪子里生意的事情,東家自有章程,沒有發話前,大家都不要亂動,免得打亂了東家的計劃。”
別的事情他做不了,但約束好鋪子里的人,不讓他們亂來還是能做到的。
“東家有什么計劃,松木哥你能說說嗎,我保證不往外說。”
江楠木有些好奇的問道,鋪子里的生意大受影響,他們這些人心里自也不好受,從鋪子開起來,他們是看著生意一點點做起來的,而現在成了這個樣子,誰心里能痛快得起來。
江松木就白了他一眼,道:“東家有什么計劃,我也不清楚,再說了,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往外亂說啊,還有你們,也不能在外面亂說話,知道嗎?”
“知道知道,要謹言慎行,肯定不會亂說話的。”
這么大人,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心里各自都有數,江松木也不打算多說什么,說得多了,還難免覺得他太啰嗦。
“行了,你想去外面轉轉,那就去吧,只別耽誤太久,早點回來。”
最近生意不好,他對下面的人,倒也不嚴苛,除了每天固定時間學習外,余下時間,也讓他們出去透透氣,放松一下,大家也都心里有數,不會太過出格,出去轉一圈,差不多時間就回來了,都是本份人,也不會惹什么事非。
得了話,江楠木高興得跳了起來,一邊往外走,嘴里還一邊說道:“松木哥你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反正鋪子里也沒什么事,倒也不想理會他什么時候回來,只要不在外面惹事生非就好。
江楠木腳步輕快的走了出去,抬眼看了一眼旁邊熱鬧的鋪子,生意是真好,門口擠滿了人,就跟以前自家鋪子這邊的情況一般無二,那會兒他們都顧不得別的,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只覺得日子過得飛快,還沒怎么回味,一天時間就過去了,倒頭睡一覺,第二天就又開始。
現在生意突然冷清下來,倒讓人覺得時間有點漫長了。
撇了下嘴,轉頭就走,那邊鋪子里的情況,其實早就打探清楚了,甚至鋪子背后的東家是誰,他們都心里有數,所以現在也沒什么好探知的,東家沒發話,生意就只能讓他們搶去唄,只是賣得太便宜,鋪子開著不賺錢,也不知圖點啥,非得這么折騰。
他也懶得去想,這些有權有勢的人,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這位小哥,要上哪兒去啊?”
看著從鋪子里走出來的伙計,林管事眉眼中都帶著笑意,十來歲的毛頭小子,看這性情也算不得多穩重,多說幾句好聽話,估計很快就能上勾。
聽到聲音,江楠木轉頭一看,露出了一比驚訝之色。
這是旁邊鋪子的人,剛才還在想他們鋪子生意好呢,這就碰上人家的管事了,既然是對家,鋪子里是什么情況,可不早就打聽清楚了的嘛,鋪子里上到掌柜,下到伙計,每個人都是認得的,這位管事,還站在門口招攬過生意,化成灰都認識。
他們鋪子里的那幾張面孔,個個都記熟了的,就想著若什么時候落單,他們要不要去套麻袋,把人給揍一頓解氣,畢竟這鋪子開起來明著搶生意,也是實在太氣人了。
現在這人居然跑到他面前來了,還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江楠木都恨不得直接上去撕扯一把,但又顧忌自己是鋪子里的伙計,若是亂來,到時候是給東家招禍事,這才歇了心思,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色。
“這不是林管事嘛,怎么,找我有事,我也就是個伙計,你們這些做大事的人,應該找不上我才是。”
在鋪子里做伙計,別的本事沒有,他這張嘴還是比較能說的。
林管事臉上笑容一僵,倒是有些意外,對方居然認得他,不過也沒什么要緊,反正后面的話一說出來,他也會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反而還好辦一些。
“小哥有心了,居然還認得我,若是不介意,不如我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說話?”
找他說話,江楠木有點懵圈了,不知道對方這是想干啥,他一個小伙計,有什么話能跟他說的?
“林管事,你沒弄錯吧,你真的要找我說話,我就是個普通伙計,你這樣不是有些自降身份了嘛!”
總覺得對方在打什么壞主意,江楠木很是警惕。
“什么自降身份,我看小哥也很是機靈,以后必然是有大出息的人,再說我們也都是為東家做事,各拿一份工錢而已。”
“行吧,我們上哪兒說話。”倒要看看,他究竟要說些什么。
“那邊有家茶室,很安靜,小哥隨我來就是。”林管事露出個得逞的笑容,只要把人哄過去,再說些好聽話捧一捧,最后再拿出銀子來,就不怕他不動心。
若能拿到秘方,給出去多少銀子,都能賺回來,再有就是,把這邊的生意擠兌干凈了,鋪子自然就關門開不下去,到時候就該是他們賺錢的時候了,現在虧多少錢進去都不要緊,后面總能賺回來的。
不多大會兒,兩人就在茶室里相對而坐。
林管事也不急著說話,而是拿了茶來,親自給人倒了一杯,又讓人上了精致的茶點。
嘴里說道:“這茶室頗為清雅,聽說城里一些有錢的公子都愿意來坐一坐,這些茶點的味道,也很是不錯,你看就這么小小一碟,就要半錢銀子呢,沒點身家的人,可吃不起這個。”
說完,就很是熱鬧的招呼起來:“小哥你快嘗嘗這點心的味道如何,看看跟你平常吃的有什么不同。”
江楠木頗為稀奇的看著那碟子點心,小小一碟,也不過幾塊的樣子,這就要半錢銀子,真不是一般的貴,他還確實沒吃過這么貴的點心。
“確定今兒是你請客,不用我付錢吧?”
這話可得說清楚了,若是讓他付錢,他可舍不得這樣吃喝。
“哈哈哈,看小哥這話說得,當然是我請客,放心吃吧!”舍不得小錢,賺不上大錢,不過是一頓茶點,他還能請不起了?
心里也頗有些瞧不起,對方農家小子出身,也確實很沒見識。
江楠木再不理會別的,伸手拈了一塊放進嘴里,細細的品嘗起來,還別說,這味道確實比平常吃過的點心好吃,難怪賣得這么貴,合著這是一分錢一分貨啊!
“怎么樣,好吃吧?”
“好吃,以前還真沒吃過這樣的。”他有些含糊的說道,手里也不客氣,伸手就又拈起一塊送進嘴里。
“小哥我瞧著你就是有本事的,怎么就沒想著換個更好的去處,拿更高的工錢,這樣什么樣的點心吃不上,你說呢?”
“嗐,我就是個窮小子,哪來什么本事,再說了,離了鋪子里,我還能去哪里,就我這樣的,別處也沒人要我啊。”江楠木又是一塊點心塞進嘴里。
“說你沒本事的,那是太沒眼光,在我看來,小哥能說會道,在哪兒都能吃得開,若你擔心沒地兒可去,我可以幫你介紹去處,保證拿工錢,比你現在要多。”
江楠木就笑了笑,道:“你說的,不會是你們鋪子吧?”
“小哥愿意來我們鋪子也可以,若是想去別處的鋪子做事,也都可以,總歸我們東家名下的鋪子不少,就是想去府城的鋪子做事,都能安排得了,就看小哥你的意思了,我是真看好你,所以愿意幫這個忙。”
“不能吧,林管事你真這么好心,怕不是還有什么要求吧,你也別哄我,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么,總要說清楚不是。”
“小哥果然是個明白人。”林管事從懷里摸出一個金錠來,放到桌上,輕輕推到他的面前,嘴里道:“這是十兩金子,只要你愿意,它現在就可以是你的。”
江楠木盯著眼前的金子,頗為有些稀奇,別看他來城里做工這么長時間,還真沒見過金子,鋪子里來往的,要么是銅錢,要么是銀子,還真沒有人財大氣粗拿金子出來的。
“這真是金子啊,看著還怪好看的。”
“當然是金子,小哥不信,可以上手摸摸。”林管事面上帶笑,神色間卻有些輕蔑,這樣沒見識的人,怕不是頭一回見到金子。
“算了,我還是不摸了,省得摸壞了。”江楠木稀罕了幾眼,便就移開了目光,又伸手拿了一塊點心送進嘴里,這一看,點心已是去了半盤了。
“這是金子,哪里摸得壞,而且它現在就是小哥你的了。”
“林管事就莫要哄我了,我憑什么本事,能得這樣一塊金子,快別說笑了。”
林管事就放輕了聲音道:“只要你告訴我,鋪子里的鹵肉配方,這塊金子就是你的,而且我還能安排你去別處做工,拿的工錢絕對比現在多,若是做得好,以后做管事、掌柜,也都沒有問題。”
合著鬧了半天,就是想要鋪子里的鹵肉配方啊!
還別說,那個配方,在鋪子里還真不是什么秘密,從上到下的人都知道,畢竟東家也沒防大家。
但東家對他們不設防,不代表他們會沒良心背叛東家。
江楠木沒說話,飛快的吃著點心,沒多大會兒,一盤子點心就見底了,他拍了拍手,又端起桌上的茶咕咕咕的幾口喝干,似沒過癮,又自己拿起茶壺倒滿,連喝了兩杯,覺得有些飽腹感了。
站起身來,拍了拍手,道:“這金子雖然好,我可不能拿,林管事還是收好吧,別一會兒露了人眼,讓人給搶了去就不好了,今兒多謝林管事招待,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改日我再回請林管事,到時候一定要賞光。”
說完,他就抬腳直接朝外走了。
走了,就這么走了?
林管事有些不敢置信,剛才看到金子時,那眼神不是很火熱嗎,怎么到手的金子,就不要了呢?
他多少有點想不通,這么大的好處,他居然會拒絕,這小子是不是傻,還是膽子太小,根本不敢伸手拿!
很是想不通,這世上還能有見錢不眼開的人,還是個出身普通的農家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