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聞鶯面前,他強撐許久的硬氣松散不少。
就連低啞嗓音里摻了些頹然都未察覺,像是終于卸去所有偽裝,吐露出心底的憋屈。
“……其實我覺得自已挺沒用的。”
柳聞鶯呼吸頓了頓。
燭火在他眼底跳躍,映出深不見底的迷茫與自厭。
“大哥在刑部手段雷霆,連陛下都贊他明察秋毫。”
“二哥在吏部,對任何人都好說話的模樣,可誰都清楚他手里捏著多少人的前程。只有我……”
喉結(jié)滾了滾,聲音變小,像怕被聽見。
“只有我在工部觀政,連一點事都擺不平,父親說得對,我沖動,任性,不堪大用。”
他閉上眼,長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如同瀕死的蝶翼。
“我永遠(yuǎn)……做不了他們眼里的良才。”
病骨單薄,連聲音都輕得飄在風(fēng)里,輕飄飄的落在柳聞鶯心上。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沒有人生來是無用的。”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同樣的種子,生在淮南是甘甜的橘子,生在淮北卻成了酸澀的枳。”
“三爺心熱純粹,眼里揉不得沙,偏喜實事不愛虛與委蛇。
朝堂的繁文縟節(jié)、勾心斗角,或許本就不是最適合你的地方,何來你無用之說?”
裴曜鈞愕然睜開眼,眼里的迷霧散了些。
她竟……這樣看他?
將他的執(zhí)拗視作赤誠,不成器視作未遇其路。
胸口起伏,熱氣從燒紅的頰邊漫到眼眶。
他偏過頭,想將熱意壓回去,卻終究沒忍住。
一滴淚沿著高熱微紅的眼尾滑下,落到枕畔,悄無聲息地洇開。
他慌忙抬手去抹,指背卻被又一滴熱淚濺濕,便再遮不住了。
水意越聚越多,把睫羽壓得濕透。
像黑蝶被雨沾翅,沉重得再也飛不起。
緊接著,第三滴,第四滴……
怎么擦都擦不去,他索性用手擋住眼眉。
“別、別多想,我才沒哭,就是燒得厲害,火氣上涌才會流淚的,跟別的沒關(guān)系……”
柳聞鶯靜靜看著他,沒有揭穿。
她“嗯”了聲,像是在哄孩子。
“我知道,是發(fā)燒燒的,跟別的沒關(guān)系。”
心里卻想:我聽你胡謅。
“那你要不要靠著緩緩?”
她拍了拍自已的肩膀,溫聲提議。
本意是想讓他靠在自已肩頭,歇上片刻。
不曾想話音剛落,裴曜鈞便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二話不說,微微抬身,直接將臉埋進了她的胸脯。
雙臂還緊緊環(huán)住她的腰,把他整個人的重量都靠了過來。
她只想借肩膀一用的呀……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懷里的人緊緊依偎著她,滾燙的額頭抵在柔軟衣料上,呼吸透過衣料,熱得人心口發(fā)顫。
罷了,病人最大。
她暗暗嘆氣,掌心落在他發(fā)頂順了順,由他去。
等到他平復(fù)好所有情緒。
夜?jié)馊缒瑫r辰不早。
藥喝了,飯也吃了,她真的該走了。
“三爺,老夫人那邊明日還要早起伺候,奴婢必須得走了。”
柳聞鶯輕輕拍了拍懷中之人的背。
裴曜鈞沒吭聲,將臉埋得更深了些,不愿放手。
就在柳聞鶯猶豫要不要強行掙開時,外頭忽然傳來阿財刻意拔高的聲音。
“大大大、大爺!您怎么來了!”
又急又亮,是阿財在給她通風(fēng)報信。
柳聞鶯心跳驟然漏拍。
大爺裴定玄?
他怎么來了?
她不能被他看見。
上次納妾風(fēng)波剛過,若再被撞見深夜獨處三爺房中,那勾引主子的帽子,她無論怎樣都摘不掉了。
柳聞鶯立刻推開裴曜鈞,慌亂地環(huán)顧四周。
小閻王的內(nèi)室怎么布置得齊整,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櫥,一張小幾、一面屏風(fēng),再無其他遮蔽。
門被推開,腳步聲已到外間。
沉穩(wěn)、清晰,步步逼近。
來不及了。
柳聞鶯彎腰,飛快鉆了進去。
幾乎是同時,屏風(fēng)外身影一晃,裴定玄繞過屏風(fēng),走進內(nèi)室。
他穿著鴉青色燕居服,目光在室內(nèi)掃過,最后落在床上。
裴曜鈞好好躺在床上,只是錦被鼓得老高,像多塞了個枕頭。
趕在他懷疑前,裴曜鈞開口:“大哥有何事?”
裴定玄收回目光,在床邊圓凳坐下。
“來看看你,昨晚母親哭了一夜,眼睛都腫了。”
“大哥是怕母親哭壞身子吧,我沒事,死不了。”
裴定玄看著他,“都有,你的身子也很重要。莫要使性子讓母親擔(dān)心,藥要按時吃,飯也得吃——”
“我已經(jīng)吃過了,大哥不必多言。”
“吃過了?”
裴定玄來時一路斟酌的勸話盡數(shù)咽回,堵在胸口竟無半分用武之地。
倒也好,省了彼此口舌,他本就不慣磨纏。
裴曜鈞瞧他立著不語,怕他看出點什么來,當(dāng)即尋了由頭趕人。
“大哥事務(wù)繁忙,不必總來看我。”
話里趕人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裴定玄想離開的腳步突然頓住。
目光再次落在那床鼓得有些不自然的被子上。
“你的被子怎么回事?”
裴曜鈞隨口扯謊,不動聲色。
“我發(fā)高燒覺得冷,便蓋得厚些,不行?”
裴定玄沒回,往前走了兩步,靠近床榻。
他的影子投在被子上,拉得很長,壓迫感十足。
裴定玄伸手,想掀開被角看個究竟。
被子忽然拱了一下,幅度極小,卻沒逃過他的眼。
裴定玄眸色瞬沉,低聲喝問:“你被子里有人?”
“怎么可能!”
裴曜鈞給予否認(rèn),“我嫌熱,伸腿罷了。”
說著,他像是為了證明,將一條腿從被子里伸出來。
可裴定玄依舊立著,未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裴曜鈞裝出虛弱模樣,咳了兩聲,啞著嗓趕人。
“大哥,我難受得厲害想睡一覺,不信我么?那你揭開來看吧,仔細(xì)別讓夜風(fēng)吹到我就……”
“不必。”
裴定玄腳步調(diào)轉(zhuǎn)后退幾步,“你既身體不適,便好生歇著。”
“大哥慢走。”裴曜鈞立時接話,如釋重負(fù)。
門軸輕響,關(guān)門的余音剛落。
裴曜鈞松了緊繃的脊背,對著被子里道:“他已經(jīng)走了。”
話音落下,那床鼓起的被子開始微微蠕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