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泰然自若將空碗放回小幾上,面上漾起狡黠的笑。
她半點沒有被戳穿的窘迫,“我明明嘗的就是有甜味啊,許是三爺的舌頭燒壞了,嘗不出甜了?”
話說得賴皮,卻又透著一種親昵的、只有熟稔之人才敢有的調侃。
裴曜鈞燒得連眼尾都帶著幾分朦朧的軟,卻偏偏要較這個真。
渾渾噩噩的腦海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上下唇翕動,說了句話。
“你說什么?”柳聞鶯不疑有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想聽清他要說什么。
下一刻,后腦被大掌扣住,稍稍用力,便將她的唇按下。
裴曜鈞吻住了她。
雙唇相貼,他的唇有著高熱的滾燙,像久旱逢霖的人,急切汲取她唇間的濕潤。
她沒騙他,的確很甜……
柳聞鶯沒想到會被他偷襲。
他吻得失了章法,又急又重,吮得她舌根發疼,幾乎要喘不過氣。
回神后,用盡力氣推開他。
裴曜鈞被她推得向后仰躺,重新回到床榻。
動作劇烈牽動了病體,他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柳聞鶯已然站起來,遠離床榻,呼吸微促地瞪著他,面上浮現出羞惱。
裴曜鈞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燒得通紅的臉頰更添了幾分艷色。
桃花眼尾泛著淡淡的潮紅,瞧著竟有幾分可憐相。
見她快要生氣,裴曜鈞含糊狡辯。
“我是病人,燒得糊涂做什么都不奇怪,你是來探望的,哪兒有跟病人置氣的道理……”
他素來鮮衣怒馬,一身紅衣襯得眉眼桀驁,神采飛揚。
那樣艷麗的顏色都能壓得住。
此刻臥在錦被中,同樣暗紅的寢衣松松垮垮,露出頸間和胸膛蒼白的肌膚。
整個人像被濃艷的顏色吸干精血,只剩下單薄的骨相。
柳聞鶯終究是看在他高燒未退、虛弱不堪的份上,沒再與他計較。
但她也不能打算繼續留下。
“三爺好生歇著,奴婢先回去了。”
她屈膝福禮,就要離開。
“等等。”
裴曜鈞從床上探出半邊身子,“你就走了?我還沒吃飯呢。”
“那奴婢喊阿財進來伺候三爺用膳?”
“不要他,我就要你。”
柳聞鶯不太情愿,喂藥已是逾矩,再留下來喂飯……
“你喂我一口,給你一百兩銀子。”
柳聞鶯沉默不語看向他。
裴曜鈞被她看得有些心虛,正想改口說二百兩。
卻見她唇角極快地彎了一下,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好。”
裴曜鈞欣喜地去叫阿財進來,重新溫些飯菜。
不一會兒,阿財端來新做的補身膳食。
雞絲粥、燕窩羹、清蒸魚茸、還有一小碟翠綠的青菜。
柳聞鶯重新在床邊坐下,喂他吃東西。
裴曜鈞就著她的手吃了。
粥熬得軟爛,入口即化,雞湯鮮香。
可他病中味覺遲鈍,胃口也差,吃了兩口便覺得膩,搖了搖頭。
“那再吃點魚茸?”
柳聞鶯溫聲哄著。
裴曜鈞便勉為其難地又張口。
就這樣,一口粥一口羹,一口魚茸一口青菜。
柳聞鶯耐心地喂著,裴曜鈞便也勉強地吃著。
到最后,那幾樣膳食竟也下去了小半。
裴曜鈞是真的吃不下了,別開臉,“……夠了。”
柳聞鶯這才放下碗勺,拿起帕子,替他擦嘴角。
她做事力求完美,盡職盡責,沒覺得有什么。
裴曜鈞卻覺得被她擦過的唇角,像被羽毛拂過,癢癢的,燙燙的。
照顧好裴三爺吃飯,柳聞鶯也沒閑著,趕緊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荷包,又拿了支炭筆,在紙條上記著什么。
“你在做什么?”他忍不住問。
“記賬呀。”
柳聞鶯寫好,把東西都收回荷包,聲音輕快。
“剛剛喂了三爺十二口,粥三口,羹三口,魚茸三口,青菜三口,一口一百兩,總共一千二百兩銀子。”
她掰著手指,算得清清楚楚,眼睛亮得像盛滿星星。
“三爺你也要記好,等病好了,記得還奴婢。”
裴曜鈞:“……”
哭笑不得,但到底沒糾結她見錢眼開的性子。
眼見那一千二百兩銀子在向自已招手,柳聞鶯看裴曜鈞也順眼了不少。
甚至開始主動關心他。
“三爺為何與國公爺鬧得這般僵?竟不惜跪著淋雨,把自已折騰得不成樣。”
他抿了抿唇,“我當著陛下的面打了工部李侍郎。”
柳聞鶯心頭一跳:“為何?”
“他搶我們的功勞,那節水機巧是你和我同做的。
他也說好帶我去面圣呈報,一拖再拖就不說了,好不容易來到御前,陛下大為夸贊,他卻搶著說是自已做的。”
裴曜鈞說著,怒意又添了幾分。
“他那樣的腦子,想得出什么奇思構想?分明就是撿了現成的便宜,這般行徑簡直就是侮辱你的心血,也侮辱了那些真正做事的人。”
他說得又急又快,像在替她委屈,又像在替自已不值。
柳聞鶯怔了怔。
她沒想到,三爺惹出事,竟還有一部分……是為了她。
那節水機巧她確實幫著出謀劃策,但那真正實操制作的是三爺,她也沒想過要分什么功勞。
“可李侍郎到底是你的頂頭上司,官大一級壓死人,你打了他不在乎自已的仕途了?”
畢竟,裴家世代為官,他身為嫡子,仕途更是重中之重。
“仕途?”
裴曜鈞扯了扯嘴角,渾噩的眼神里透著幾分難得的清醒。
“我從前也以為仕途是好東西。科舉前父親日日耳提面命,不讓我走蔭官的路,非要我憑自已的本事科舉入仕,說那樣是為我好。”
“我聽了他的話,那段日子收斂心性日夜溫書,好不容易考中,入了工部做觀政,可我見著,這仕途哪里有他口中說的那般光鮮公正?”
“李侍郎只是個工部侍郎,便敢任意奪取下屬的功勞,顛倒黑白、欺壓晚輩。
他那樣的官,連手下人的心血都不懂珍惜,又怎么能治理好一方,怎么能匡扶天下?”
“若滿朝皆如此,這樣的仕途我不入也罷!”
裴曜鈞決絕,話里溢滿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孤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