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川哭得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
他用力地抱緊陸明月。
這一刻,他很想回到她六歲時候,抱住她,捂住她的眼睛,告訴她,她什么都沒有做錯。
她沒錯。
可是他現在能做的,只有抱住她,一遍又一遍,聲音支離破碎,“姐姐,姐姐,過去了,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陸明月笑,“她死以后,我就沒有吃過什么苦了。”
秦明川卻知道,這是一句謊話。
她不容于她的親生父親,日子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那些日日夜夜的努力,是自我取暖,是自我麻痹……
她可能無數次告訴自己,只要變得再好一點,她就會得到父親的喜歡,甚至,只是祈求他多看自己一眼。
她要用乖巧,懂事,勤奮,周到……用盡全部力氣,去融入那個不屬于她的家。
秦明川懂了,他都懂了。
“你別哭了。”陸明月冷靜地道,“沒有什么好哭的。”
秦明川的心卻更疼了。
曾經萬箭穿心,才換來如今刀槍不入。
受過的傷害太多,所以已經麻木了。
陸明月掙脫他的懷抱,“去梳洗休息吧,我去看看老祖宗。”
“去祖母那里做什么?”秦明川不解,“你是不是去請罪?我去,不用你去。今天的事情,是我……”
在陸明月冷靜的目光下,他聲音漸低,沒有再說下去,只紅著眼睛看向他。
眼神悲傷,心疼,好像受過苦的是他。
“你這樣不行。”陸明月說,“別人隨便給你講一個故事,就能把你騙成這樣。”
當然,也可能,他技高一籌,騙得她心軟了。
所以她才會決定再去替他找老祖宗,替他安排好以后的事情。
“你不是隨便講故事。”秦明川悶聲道,定定地看著陸明月,“姐姐,說句‘我很難受’,會要了你的命嗎?”
陸明月避開他的視線:“回去歇著吧,我去和老祖宗說會兒話。你放心,老祖宗不會為難我的。”
少年的熱烈赤誠,她這里盛放不下。
“你去我也去。”秦明川堅持。
“讓老祖宗看到你把眼睛都哭腫了,然后以為我欺負你了?”
“你不讓我去,我就告訴老祖宗你欺負我。”
陸明月:“……你十六歲了,不是六歲了。”
好容易覺得他今日表現,像個男人,結果轉念就像個吃奶的孩子。
“一起去。”秦明川放軟聲音道,“你不能嫌我笨。我不說話,我就在旁邊聽著,跟你們聰明人學學。”
他似乎已經摸透了姐姐。
只要他耍賴,她其實心軟軟的。
陸明月想了想后坐下了。
“既然這樣,我不去了,你去。”
“姐姐,你生氣了?”秦明川有些著急,“我不是要和你對著干。你總沒有我了解祖宗,她……”
“我沒生氣。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這件事,還是你去更合適。”
她總歸,是外人。
“那我去做什么?”
“你去和祖母說,你會放二房一馬……”
“為什么?我不!”
從前知道二房是想奪他家產和爵位,秦明川無法原諒,但是也沒有如何追究。
但是現在他們要對陸明月動手,而且用的是那般齷齪手段,他絕不原諒。
因為他差一點,就永遠地失去陸明月。
陸明月的剛烈,是骨子里帶來的。
寧折不彎。
到現在,秦明川都在后怕。
幸虧陸明月聰明警覺,身邊又有斬月那個丫鬟。
對了,明天記得,要厚厚封賞她,秦明川想。
“老祖宗是位寬和的長輩。”陸明月道,“今日是她五十壽誕,鬧成這樣,她心里難受。”
兄弟操戈,最難受的是母親。
“老祖宗不是磋磨人的性子。”她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她也給足了你面子。”
這么多年,老祖宗也是真心疼愛秦明川,頂著巨大的壓力,把這個爵位給了他,又守了他這么多年。
“對二房斬草除根,不是不可,只是讓老祖宗怎么辦?把二房徹底攆出京城,日后他們想再出幺蛾子,基本沒可能。只是這樣,可以給老祖宗一個安慰,知道她那些不成器的兒孫,至少好好活著。”
“你對老祖宗也是孝順的。她不高興,你也不高興。而且那是真心疼愛你的人……”
“你去認個錯。我知道你沒錯,”陸明月道,“我也謝謝你今日對我不遺余力的維護。”
只是,她希望他以后的日子,不要過得磕磕絆絆,別別扭扭。
退一步,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
“另外,為了永絕后患,派人盯著二房,不要放松;在老祖宗面前,要每年派人給他們送點東西;但是心一定要硬,絕不能讓他們再見老祖宗。”
“小公爺,做人嘴要甜,心要硬。愛真正疼愛你的人,也絕不給傷害你的人第二次傷害你的機會。”
“老祖宗年事已高,今晚怕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陸明月拿起剪刀剪了剪燭心,“她今日見到你立起來,心里也是開心的。只是人生難兩全,剩下的,就是你去表態,寬恕二房,給她些許安慰。”
“小公爺,讓步的,不只是你。老祖宗在你之前,先讓步,你今日才能在人前立起來。”
維護國公府的體面,已經是刻在老祖宗骨子里的信仰。
所以今日,雖然她阻攔了,她想和稀泥,但是最終她還是妥協了。
一個人的快意恩仇,其實背后帶著其他人的托舉和隱忍。
因為人生啊,從來不是什么快意恩仇的事情。
秦明川想了想,咬牙點頭,“好,我這就去找祖母!”
他要把陸明月說過的所有話,一字不落地告訴祖母,連同她的悲憫,她的周全,她的苦心。
他這么想,也這么做了。
甚至連陸明月的身世都說了。
老祖宗聽得直抹眼淚,“沒想到,她這么不容易。剛開始進門,我冷眼看著,覺得她面冷心冷。現在看來,她倒是個有數的……”
自己孫子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過。
如果陸明月不提醒,不把事情分析得這么透徹,秦明川是不會想到的。
所以,老祖宗一點兒都沒懷疑。
“祖母,我想好好跟姐姐過。以后我會努力的。就算我不行,沒辦法光耀門楣,那還有我和姐姐的孩子。您的重孫子,有您這樣的曾祖母,有姐姐這樣的母親,一定會很好的。”
秦明川挨著老祖宗,說得情真意切。
燭光搖曳,映著一老一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