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什么都沒說就回去休息了。
她今日大概,也睡不著,心里會有很多感慨。
陸明月在給秦明川上藥。
他臉上,手肘上,膝蓋上都有擦傷。
“不疼,一點兒也不疼……”他一邊抽涼氣一邊嘴硬。
說實話,從小嬌生慣養的他,哪里吃過這個苦?
但是他怕陸明月心疼自己。
雖然看起來,好像是他有點多慮了。
因為陸明月下手,真的不輕——
“姐姐,那個孌童的事情……”秦明川一邊忍疼一邊不忘解釋,“是假的。我怕,我怕后面的人攔不住。我腦子又笨,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無論為了誰,都不要自毀名聲。”陸明月道,“心太軟,最后受傷的只會是自己。”
“哦。”秦明川心里有些悶悶的難受。
不過他不說。
他也不后悔。
如果再來一次,哪怕只能給她爭取一點時間,怕是還是為了以防萬一,他也會這么做。
他的名聲又不值錢。
“我和你說過,我是會離開的。”陸明月繼續道,“所以為了我,更不值得。”
“值得!”秦明川猛地抬頭,牽扯到傷口也顧不上,“只要你在我府里,我就不會讓你出事。雖然,雖然我做得也不好。但是你放心,這次我一定會讓二房付出代價,以后他們不會再有機會進國公府。”
陸明月沒接話,沉默地涂著藥膏。
“姐姐,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以后的打算?”
秦明川其實一直想不明白,既然是皇上賜婚,她到底要怎么才能全身而退。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陸明月淡淡道,語氣疏離。
這是不愿意說了。
秦明川也沒有辦法強人所難。
“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擔心你,我——”秦明川臉色通紅,甚至連耳朵尖兒都紅了。
他很想說,不要走。
他會對她好的。
雖然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還不長,但是每次在陸明月身邊,他都會倍感踏實和安全。
“不用擔心我。有句話,你說得不對。”
陸明月說話間站起身來,收拾藥箱。
“哪句話?”
他說錯了,他可以改。
現在的秦明川,對陸明月有種近乎盲目崇拜的情緒。
因為陸明月太聰明了。
什么事情都能處理,什么危機都能化解,簡直無所不能。
“你說,我干干凈凈地進了國公府。”陸明月收拾的動作頓了一下,側臉在燭光里投下淡淡陰影,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我從來就不干凈。”
“姐姐!”秦明川聲音猛然拔高,“你不能這么說自己。”
他太不喜歡陸明月身上那種厭世,那種想要和全世界為敵,然后自我放逐,對自我的恨意。
“我出生就帶著原罪。”
陸明月轉過身,笑意未達眼底,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的生母,不是妾室,甚至不是通房,她是個爬床的丫鬟。”
“被趕出府之后,府里給她的銀子,被她親爹搶走。她走投無路,遭人奸、淫,后來干脆就做起了皮肉生意。”
“姐姐,別說了。”秦明川握住她的手,“求求你,別說了。”
陸明月沒有哭,他卻已經落淚。
“所以你看,我是不是陸家的小姐,身份都存疑。說不定,只是個野種。”
“我從小就有心計,我是故意接近齡月的。”她語速平穩,眼神卻空茫
“因為我不想在我娘身邊,每天都要挨打了。”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我娘說,我下賤,我沒有陸家小姐命,可是我不信!”
“我偷偷跟著齡月,摸清楚了她的喜好,和她做朋友。”
“你知道嗎?那年我才六歲,我六歲,就已經開始算計人心。”
“后來,齡月把我帶到了母親面前。”
“我是那么像我娘,所以母親一眼就認出來了。”
“母親問我,我娘哪里去了。我說我娘死了,我無家可歸。”
“齡月求母親,母親心軟收留了我,讓我做了府里的小姐。”
“我甚至沒有回去看一眼我娘。她根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我想她也根本不在乎。”
陸明月聲音開始發緊,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可是后來,她找到了陸府,她求我爹幫她找我。”
“她說她的女兒丟了,她說她要找到我。”
“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就躲在門后,嚇得渾身發抖。我不是因為撒謊而心虛,我是怕我又要回到從前的生活。”
秦明川已經紅了眼眶,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卻被她避開。
“我爹很生氣,不顧母親反對,把我拎出來扔到她身上,就像扔一塊抹布。”
“我娘打了我,罵我下賤,罵我怎么敢異想天開來陸府。”
“我爹說,她和你一樣,謊話連篇,心思齷齪。”
“我娘面對我爹,一句話都不敢說,只發瘋一樣地打我。”
陸明月說到這里,聲音已經開始顫抖,需要接連深呼吸,才能控制自己。
秦明川哭得滿臉都是淚。
他說,“我要是早點認識姐姐就好了。”
他多想拯救她于水火。
他明白了,有一種父母的存在,比父母雙亡對孩子的傷害更大。
不被父母所愛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是找不到歸屬感的。
“我沒忍住,”陸明月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口不擇言地說,我說‘你死了,我就可以做陸府小姐。你看,是你連累了我。你不來找我,我就是陸府小姐。’”
那個六歲的女孩,用了最惡毒的話,去反抗對自己拳腳相加的親生母親。
她的眼前,清清楚楚地浮現出當日的場景。
“你說什么?你說什么?”親娘搖著她的肩膀發瘋一樣地嘶吼。
而她,眼里沒有一滴眼淚,就用帶著恨意的目光看回去。
“我說,我騙夫人你死了,夫人就接納我了。你看,夫人討厭的只有你,沒有我。夫人喜歡我,齡月喜歡我,我是有人喜歡的!”她大聲地道。
“你跟夫人說我死了?”親娘嘴唇翕動著,喃喃自語。
“對,我就說了,我說你死了!”陸明月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用盡了全身力氣喊回去的場景。
“然后,”她看著秦明川,“你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嗎?”
“姐姐,我不想知道。過去了,都過去了。求求你,別說了,別說了。”秦明川用力抱住她,把她按在自己胸前。
他好像親眼看到,陸明月一刀一刀地在他面前,剖開心臟,剖開那些已經化膿的傷口,血流成河。
“她死了。”陸明月面無表情,“她一頭撞死在了陸府的石獅子上,沒有給我留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