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明月沒有繼續說,但是秦明川還是從她身上感受到了那種深深的自我厭棄。
“我,”他第一次覺得自已笨嘴拙舌,“是不是不該說這個?”
她不高興了。
雖然她似乎,就從來沒有高興過。
但是現在,她的悲傷,震耳欲聾。
陸明月倒是有些意外。
從兩個人認識到現在,秦明川經常讓她覺得意外。
比如,一個合格的紈绔,其實應該自私自我,不要那么敏銳,更不要共情。
“沒事,你該回去繼續練字了。”
“哦。那你也忙你的。”
秦明川訕訕起身,又回去坐下。
接連幾日,他都沒有出門。
狐朋狗友喊他,他也都拒絕了。
倒不是他突然就發奮圖強了,而是他實在想弄清楚,為什么陸明月不高興。
難道她是因為嫁給了自已,才郁郁寡歡?
難道她想嫁給顧溪亭?
那肯定不用問。
在他和顧溪亭之間,好像是個人都知道怎么選。
秦明川心里藏不住話,就直接和陸明月說了:“你看你愿不愿意,這婚事都這樣了。要不你將就將就?你看,我也不拘著你,你愛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是想出去玩,我也帶你出去,你就別天天郁郁寡歡了。”
看得他心里難受。
陸明月淡淡道:“我從小就是不討喜的清冷性子。小公爺不必介懷,只待三月之期到了,我會離開。”
“我可沒攆你走。”秦明川急了,“再說,你去哪兒啊!”
他怕她真的想不開。
別人說去死,他不信。
但是陸明月她對她自已,是真的能狠下心的。
“你為什么要管我?”陸明月問。
秦明川撓頭,臉色微紅:“我是講義氣的。你幫我,我自然也幫你!”
“多謝。”陸明月神色疏離,“小公爺自去忙吧。”
秦明川:“……走就走!弄得像我都想纏著你似的。”
見了他,狐朋狗友都問他,當日賞花宴出彩,到底是怎么作弊的。
所有的人,都不信他是靠自已的。
秦明川耳畔莫名想起陸明月的話——你不笨,你其實很聰明。
他隨便對付幾句,就岔開了話題。
“你們說,倘若一個女子見了你,每次都不高興,該怎么讓她高興呢?”
這是他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
“哎喲,小公爺這是開竅了?”有人打趣道,“不是從前,看見女子就說惡心了?”
眾人哄堂大笑。
秦明川在勾欄之中,算“出淤泥而不染”。
身邊的人都知道,他厭惡女子,所以一度傳出來他好龍陽。
秦明川也無所謂。
反正他好什么,都不缺。
這些人,給的意見卻沒有什么靠譜的。
這個說送銀子,那個說送首飾。
切,陸明月才不稀罕這些身外之物。
還有人說要噓寒問暖。
秦明川翻了個白眼——那得多招她煩啊。
只有一個人說的話,讓他若有所思。
那人說:“投其所好最重要。”
秦明川認真思索,陸明月的喜好是什么呢?
翻來覆去地想,似乎沒有她喜歡的,她好像什么也不缺啊。
棘手。
正在這時,身邊傳來了一陣女子的驚呼聲。
秦明川不由尋聲望去。
陸明月正在整理自已從前的筆記——帶不走的東西,她打算都燒掉,免得日后給人添麻煩。
忽然秦明川急匆匆地跑進來,拉著她就往外跑。
“怎么了?”陸明月不解。
“快,先上了馬車再說。”
陸明月跟著他一起上了馬車。
秦明川坐穩了才氣喘吁吁地道:“京城有個名角叫青衫公子,唱戲很好,很多女子都喜歡他。我帶你去聽聽,你定然也歡喜。”
陸明月:“……”
她的夫君,帶著她去看別的男人,只為了讓她高興?
她該說秦明川什么好?
秦明川還在碎碎念:“本來我是想把他喊到咱們府上來唱的,不過如果和祖母一起聽,你肯定拘謹。不和祖母聽,傳出去又被人說你不孝順,雖然是我安排的。”
陸明月垂眸,心弦似乎被什么輕輕撥動了一下。
“你教我讀書,我帶你玩樂。”秦明川道,“你能不能高興一點?嗯,姐姐?”
陸明月年長他兩歲。
之前他很嫌棄。
但是現在卻覺得,有個姐姐也不錯。
姐姐懂得多啊。
帶著陸明月出門,他底氣十足。
“我沒有不高興。”陸明月認真地道。
“你只是天生不愛笑?”
“……嗯。”
“那還是不高興,誰不愛笑啊。”秦明川扒拉著手指盤算給她聽,“反正今兒就當我回報你。聽完青衫公子唱戲,再帶你去醉仙樓吃一頓,然后咱們去河邊的茶樓聽曲看燈。還可以放河燈,流光溢彩,十分好看……”
“好。”
下車的時候,秦明川拉住她的手。
陸明月不習慣和人這般親密,想要往后縮,卻被秦明川拉住掙脫不得,只能作罷。
他帶她去了二樓最好的位置,一疊聲地喊茶博士上茶,“把你們的點心果子,挑著精細的都來點嘗嘗。”
等茶博士用長嘴茶壺倒茶,看到陸明月看得目不轉睛,秦明川又讓他多倒了幾杯,然后打賞了一角銀子。
“你別坐得那么端正,這里又沒有外人。”秦明川見她坐得腰背挺直,起來走到她身旁,按住她肩膀往后面迎枕上靠,“你松快點,行不行?”
陸明月渾身不自在。
從小在生母身邊,動輒被打罵。
后來進了將軍府,她深知自已處境,謹言慎行,從來沒有一刻放松過。
她想好好活著,就要討人喜歡。
“對了,這里還有人會揉肩捏腿的,你等等,我喊一個來。”
“不用,我——”
“來都來了,試試。可不是府上那些小丫鬟能做的,人家是有手藝的。”
秦明川恨不能把自已享受過的所有,都讓她享受一遍。
他可是知恩圖報的人。
陸明月對他好,他也對她好。
很快就有個婆子應召而來,捏得人確實很舒服。
在青衫公子咿咿呀呀的唱腔之中,陸明月舒服得閉上眼睛。
至少這一刻,那些曾經的痛苦離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