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爹治病,要用骨肉至親的血。”陸明月面無表情地撒謊。
是的,她撒謊了。
并不需要她的血做藥引。
可是她偏要這么做。
她就是這么惡劣。
秦明川這個大嘴巴,藏不住任何事情。
她“死”之后,秦明川定然會把這件事告訴父親。
她其實很期待看到那時候的場景。
被自已最厭惡的女兒,用命換回來一條命。
他會是什么心情呢?
“那,那你不是還有個妹妹嗎?”秦明川急了,“去用她的血,我看她氣血足。”
打人那么疼!
氣血肯定很足。
不像陸明月,一張臉白得都嚇人。
“你不好意思開口是不是?沒事,我去要!”秦明川道。
他不要臉。
“管好你自已。”陸明月冷冷地道。
不要管我。
“那不行。現在你是我的夫子,我得尊師重道。”秦明川道,“就這么說定了,下次再需要,你告訴我,我去討。”
也是“血債血償”了。
給她爹用,看那母夜叉好意思不給?
陸明月卻不理他。
血很快止住了,秦明川把匕首拿走了,還“警告”她道:“你別亂來了啊。你得聽我的,我說了算。”
他目光之中的擔憂,幾乎都要滿溢出來。
那么愚蠢,那么……真誠。
陸明月閉上眼睛。
她似乎明白了一些,為什么對秦明川,她會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多管閑事。
——因為他們曾經,都沒有真正被愛過。
而后來,兜兜轉轉,她找到了救贖,帶著一身永遠無法治愈的傷口,跌跌撞撞前行。
在黑暗之中獨行太久的人,會像飛蛾撲火一樣,不顧一切地抓住哪怕一點光。
秦明川遠沒有她幸運。
沒有人真正愛過他,所以當自已給了一點點幫助之后,他或許沒意識,但是已經很努力地靠近和回饋。
看吧,爛人也有真心。
而她爹那樣的圣人,對她而言,卻心硬如鐵。
過了一會兒,老祖宗派人喊秦明川過去,要問昨晚落水的事情。
秦明川不去。
“告訴祖母,我就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沒大礙。哦,對了,告訴她老人家,我在讀書,太忙了太忙了。”
這話別說老祖宗不信,就是傳話的小丫鬟都不信。
但是府里的人也都知道,老祖宗寵溺這個孫子,毫無底線。
所以也見怪不怪地回去復命了。
讀書這件事,是個苦差事。
所以盡管秦明川很努力想要多學一會兒,可還是會走神,還是忍不住往陸明月身邊蹭。
像條大狗。
“你也別看了,”他把她手中的輿圖抽出來,“傷眼睛。你看這個做什么?你們將軍府,是不是女兒也可以上戰場?”
“可以。”
但是她不配。
只有齡月,才是父親的驕傲。
而她,習武都像陰溝里的老鼠,自已偷偷學。
秦明川作為一個紈绔子弟,很會吃喝玩樂,也會聊天。
他讓人送來了茶點,挨樣給陸明月介紹。
“都是京城最好吃的,你喜歡什么,下次讓人送。”
“我覺得,我們沒有那么熟。”陸明月眉眼疏離。
秦明川:“……你看你這個人,明明好心又大度,卻偏偏要冷著一張臉,也不知道能得到什么好處。”
“好處大概是,不會被聒噪的人賴上。”
秦明川:“……聒噪?誰聒噪?我也最討厭別人聒噪了。你看輿圖做什么?”
陸明月心思微動。
這個紈绔,應該了解一些。
所以她開口道:“昨日見了妹妹,她說想把遼東的皮毛、人參、鹿茸還有干貨那些東西,運到京城來,不知道有沒有商機。”
“有,怎么沒有?”秦明川侃侃而談,“遼東的紫貂、玄狐皮子,在京城那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去年我為了和人爭一張玄狐皮子,還……”
說到這里,忽然意識到了這不是在狐朋狗友面前吹牛,秦明川恨不得給自已一巴掌,連忙生硬地切斷話題。
“人參、鹿茸更不必說,京城里多少達官貴人就信這個。干貨嘛,山蘑菇、榛子、松子這些,府里過年采買、酒樓用得多,雖不如皮毛藥材利厚,但銷量大。”
陸明月點頭,“我也是這般想的。只是要從無到有做起來,諸多不易。”
“我幫你!”秦明川挺起胸膛,“我的朋友多。”
陸明月點頭。
對,紈绔子弟不就是舍得花錢嗎?
日常消費的那些地方,也都會給他們面子。
“不過很麻煩。要不還是算了吧。你缺銀子的話,我劃幾個鋪子給你。”
陸明月皺眉。
這等敗家玩意,是不是該慶幸國公府不在他手里,否則早就被敗光了?
“是妹妹想給遼東軍民找一些賺錢的路子。”她輕聲解釋道。
不管秦明川是不是紈绔子弟,面對善意,陸明月很難冷言冷語。
“那行,回頭需要什么,你只管開口,我去給你找人。”秦明川大包大攬。
“那就多謝了。”
雖然也不見得真能幫上忙。
秦明川轉而說起了自已的功課。
“讀書真他娘的是一件苦差事。”他坐在腳踏上,仰頭靠在榻上,雙臂舒展,有幾分愜意,“你說我小時候,怎么就沒好好讀書?”
因為有人不想你好好讀書。
想要對一個孩子下手,不一定是刀劍相對。
持續不斷的打壓,動搖他的自信,讓他在自我懷疑之中漸漸滑入深淵,才是最卑劣的手段。
沒長歪,大概已經算秦國公府的祖宗,在地下聲嘶力竭地幫忙了。
“如果現在能回到小時候,我一定給自已一巴掌,告訴他好好讀書。”
以及告訴那個偷偷抹淚的孩子,你并不笨,你以后會娶到一個很厲害的娘子。
你要爭氣,不能被她嘲笑。
“你呢?”沒等到陸明月的話,秦明川追問。
陸明月垂眸,片刻后才道:“會給她買個撥浪鼓。”
那是有記憶以后,她最想要的東西。
可是,她最終也沒有。
等到她能擁有的時候,她已經不再喜歡。
然后——
把她殺死在她得償所愿的那一刻。
這樣她就會帶著被愛的幻想離開這個將她讓她遍體鱗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