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周家大宅。
四周戒備森嚴。
林崢乘坐的奔馳S級轎車在哨兵的指引下,緩緩停在了主宅的門前,但不能開進去。
他的級別,還不夠。
車門打開,林崢從車上下來。
大秘方慎行緊隨其后,他快步走到后備廂,將大包小包的禮品提了出來。
這是林崢妻子的娘家,周家。
也是他每次上京,無論多忙都必須來的地方。
方慎行上前,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被打開。
開門的是一位氣質雍容的婦人,周家的長媳,龍勝男。
她身旁還站著一位年輕女子,眉目如畫,正是謝語晴。
“弟妹。”林崢叫了一聲。
龍勝男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側過身,向林崢介紹身邊的謝語晴。
“姐夫,這是培民的愛人,謝語晴。”
謝語晴乖巧地欠了欠身子,叫了一聲:“姑父。”
林崢看著眼前這個明媚的女子,心里有些感慨。
“你們結婚,我跟雪琴沒能到場,實在是對不住。”
謝語晴連忙笑著說:“沒關系的姑父,我媽媽當時也沒能到場。”
一句俏皮話,讓氣氛輕松了不少。
林崢也笑了。
“語晴,你的眼光不錯,培民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謝語晴也說:“我也這么想。”
龍勝男的視線落在了方慎行手里提著的那些禮品上。
“姐夫,你每次來都這么客氣。爸都說了多少次了,你和姐姐回家,不需要帶任何東西,你怎么從來不聽呢。”
林崢說:“我們回來得少,這是應該的。雪琴在電話里特意囑咐我,絕對不能空著手上門。”
幾個人一邊說著,一邊往里走。
方慎行是第一次來到周家大宅,這里的氣場讓他感到一絲手足無措。
但他很快想起了自已的身份,強自鎮定下來,保持著一個秘書應有的沉穩和低調。
他將帶來的東西交給聞聲而來的保姆,然后很自覺地停在了客廳外,沒有再往里走。
“繼先還沒有下班嗎?”林崢問。
周繼先,龍勝男的丈夫,林崢的妻弟。
龍勝男說:“他們有個會,要晚一點才能回來。老爺子昨天還在念叨,說你上京了,怎么沒回家里住。”
林崢說:“工作上有些事情沒理順,怎么好意思回來打擾爸呢。”
龍勝男給他倒了杯水。
“老爺子一直很關注清江省的動態,你們過去幾年干得很漂亮。老爺子每次看新聞,只要有清江的,都會多看幾眼,替你們高興。”
林崢說:“慚愧,我們做得還很不夠。”
龍勝男笑著打斷他:“姐夫,這可是在家里,您就別用工作態度了。”
林崢哈哈一笑:“這兩天匯報工作匯報習慣了,一時沒改過來。”
謝語晴在一旁也抿嘴而笑。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封疆大吏。
本以為會是一個作風嚴整,不茍言笑的官員做派,沒想到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龍勝男沒有領他去客廳,而是直接引著他上了二樓。
“姐夫,老爺子在書房等您。”
林崢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書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進來。”
林崢推門而入。
書房的陳設他很熟悉,來過不止一次。
正面墻上掛著巨大的作戰地圖。
這里不像是一個退休老人的書房,更像是一個仍在運籌帷幄的作戰室。
林崢的目光先落在了旁上的一個小幾上,上面墻壁掛著岳母的遺像。
他走過去,恭恭敬敬地點了一炷香,拜了三拜。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走向書桌。
周老爺子正站在巨大的書桌后面,手里握著一支毛筆,似乎在練字。
“爸,您這書房一點沒變呀。”林崢笑著說。
周老爺子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想讓它怎么變?”
林崢走過去,視線落在桌上鋪開的宣紙上。
上面是一行蒼勁有力的大字。
“鐘山風雨起蒼皇”。
但只寫了前五個字。
被林崢這么一打擾,周老爺子手里的筆懸在半空,似乎那股筆意斷了,怎么也接不上去。
他嘆了口氣,將筆擱在了筆架上。
“爸,怎么不寫了?”林崢問。
“沒感覺了。”
林崢看著那五個字,由衷地贊嘆:“您這筆字,是越來越有神韻了。”
周老爺子哼了一聲:“馬馬虎虎吧。就這破字,還有人想花一萬塊一個字求我寫呢。”
林崢說:“那感情好,既能陶冶情操,還能產生經濟效益。”
“不賣。”周老爺子回答得斬釘截鐵。
林崢笑了。
“當然不能賣。花錢求字的,要么心懷叵測,要么別有所圖,說到底,都是想借您的虎皮做大旗呢。”
周老爺子抬起眼,定定地看著他。
“你呢?你今天來,是不是來借我的虎皮?”
林崢搖了搖頭。
“如果我想借您的勢,第一天上京,我就會來家里了。”
周老爺子點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說法。
“你分得倒是清楚。老齊那里,沒見你這么說過。”
齊老,是林崢的老領導,也是他最重要的政治引路人之一。
林崢說:“有些事情,不好麻煩您老人家。”
周老爺子忽然話鋒一轉。
“躍民的事情,你做得不對。”
林崢心頭一凜。
“那種情況,就應該重拳出擊,拖拖拉拉,像什么樣子!萬幸他沒出事,否則,你怎么辦?你這個省委書記還怎么當?”
林崢低下頭:“爸,這件事是我考慮欠妥,您批評得對。”
周老爺子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再提。
“現在的社會風氣,有很多現象都讓人齒冷。要是三十年前,早就……”
老爺子的話沒有說完,但那股肅殺之氣,卻彌漫了整個書房。
林崢沒有接話。
老爺子看不慣的,他又何嘗看得慣。
“坐吧。”周老爺子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林崢看到椅子旁擺著一套精致的茶具,有些意外。
“爸,您不是不喝茶嗎?”
“別人送的。”周老爺子淡淡地說,“閑著無聊,就擺弄擺弄。”
林崢心里一動。
“龍躍進?”
周老爺子“嗯”了一聲。
“他倒是比你這個女婿跑得勤快,進京第一天就來了。哼,還是那副小家子氣。”
林崢說:“他這些年在臨海,經濟工作抓得不錯。”
“經濟是不錯,別的呢?”周老爺子又是一聲冷哼,“烏煙……”
他又沒說下去。
林崢只能接道:“主要還是要看到成績嘛。”
周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你們倆一前一后上京,他又這么殷勤,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工作上的事。”林崢簡單地回答。
“怪不得。”周老爺子說,“怪不得老龍頭那個家伙最近東奔西串,原來是為了他兒子奔走。”
龍家老爺子的能量,林崢一清二楚。
難怪,清江省那么明顯的優勢,在國信組會議上。
依然占不到任何便宜。
林崢心里一沉。
“爸,您別管,沒事的。”
周老爺子哼了一聲:“我才懶得管。你不是還有老齊撐腰嗎?”
林崢說:“我沒打算為這件事去找齊老。”
“怎么?不好意思?”
“過去麻煩齊老的地方太多了。”
“該麻煩的地方,就要麻煩!”周老爺子提高了聲量,“他是你的老領導,你不去麻煩他,難道來麻煩我?”
林崢說:“爸,我誰也不麻煩,就是單純回來看看您。”
周老爺子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忽然嘆了口氣。
“你呀……能爭取,為什么不爭取?”
林崢有些驚訝:“您老都知道了?”
周老爺子擺擺手:“我才不想管你們那些破事。但架不住總有人要把話遞到我耳朵里來啊。”
林崢沉默了。
“爸,您別管,真沒事。就算這次不行,也沒關系。在地方上多待幾年,一樣能為國家和人民做點事情。”
周老爺子點點頭:“你這心態倒是不錯。”
林崢微微一笑:“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吧。”
周老爺子卻搖了搖頭。
“我倒覺得,應該是‘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這句話,讓林崢心里一動。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周老爺子。
“爸,您的筆意,上來了?”
周老爺子沒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支擱下的毛筆,在硯臺里慢慢攪動,將筆鋒浸潤得飽滿圓潤。
然后,他猛然提筆,在宣紙上龍飛鳳舞,疾書起來。
林崢定睛一看。
那宣紙上出現的,卻不是“蒼皇”二字。
而是另外兩個字。
“正氣”。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寫完,周老爺子將筆重重地放在筆架上。
“繼先應該快回來了,等會兒,咱們爺仨好好喝一盅。”
林崢胸中一股熱流涌動。
“好,一定奉陪到底。”
……
晚上七點,劉清明和蘇清璇小兩口回到西單的家里。
劉清明照例主廚,妻子幫手。
在嘻笑打鬧中做完晚飯。
又在你儂我儂中吃完晚飯。
飯菜的香氣還未散盡。
蘇清璇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打量著自已的丈夫。
他今天的情緒明顯不對。
“今天工作不順利?”她開口問。
劉清明苦笑一下:“看出來了?”
蘇清璇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劉清明靠在沙發上,嘆了口氣。
“也不算不順利,就是有些奇怪。”
蘇清璇在他身邊坐下:“愿意跟我說說嗎?也許我這個旁觀者,能給你一些不一樣的看法。”
劉清明點點頭。
“當然,我很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把今天下午高峰找他談話,讓他去參與鐵道部高速列車組招標項目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聽完,蘇清璇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這件事啊,我知道啊。”
劉清明愣住了。
“你們學院怎么可能知道這種事情?”
蘇清璇解釋道:“我的導師,在央視那邊兼著一個社會新聞評論欄目的顧問。鐵道部最近有意向搞一個專題片,就向她約稿。她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案例,就把這件事拿出來,讓我們這些研究生寫策劃文案。”
“免費勞力唄。”劉清明笑說。
“是免費勞力沒錯,不過也確實是一個難得的鍛煉機會。”蘇清璇說,“能接觸到這種級別的項目,對我們寫畢業論文也很有幫助。”
劉清明若有所思。
“鐵道部這么做,是想提前造勢,爭取輿論支持吧。”
“應該是這樣。”
“這倒是挺有意思。”劉清明喃喃自語。
蘇清璇看著他:“你有什么想法了?”
“本來沒有的。”劉清明說。
蘇清璇想了想,提議道:“要不,聽聽我媽的意見?”
“正有此意。”劉清明立刻說。
蘇清璇當即拿出手機,撥通了母親吳新蕊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媽,吃飯了嗎?”
吳新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剛吃完,正準備走走步消消食。”
“我爸又不在家?”
“嗯,去港島了,有個項目。小璇,你們倆在京城都還好嗎?”
“挺好的。”蘇清璇說著,把手機遞給了劉清明,“讓他跟您說吧。”
劉清明接過手機,也叫了一聲:“媽。”
電話那頭的吳新蕊,沒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題。
“清明,光刻機項目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吧。”
劉清明的神色一肅。
“嗯,臨海省突然插了一腳進來,這件事很奇怪。”
吳新蕊冷笑一聲:“沒什么奇怪的。有人不想讓林書記那么快上京。”
一句話,就點透了事情的本質。
劉清明瞬間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么商業競爭,而是一場赤裸裸的政治狙擊。
“林書記是個好干部。”劉清明由衷地說,“我其實很愿意咱們清江省,在他的治下再多發展幾年。”
吳新蕊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是,我們不能這么想,那樣太自私了。林書記不欠我們什么。”
劉清明沉默了。
他真正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媽,我現在擔心,一旦這件事徹底淪為政治斗爭,項目本身的落實與否,可能就成了次要問題。”
“你是擔心,他們抱著‘我拿不到,也不讓你們清江省拿到’的想法,最終毀了這個項目?”吳新蕊的聲音也沉重起來。
“對。”劉清明說,“如果真是那樣,就太可惜了。”
吳新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清明,無論是臨海拿到項目,還是項目最終流產,這兩種結果,我們都很難接受。你覺得,如果走到那一步,林書記會怎么選?”
劉清明幾乎沒有思考。
“他會讓步。用他的個人前途,來交換項目的順利落地。”
電話那頭,吳新蕊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看得很準。”
劉清明的心沉了下去。
“這也就是林書記不讓我插手這件事的根本原因吧。如果對方獲勝,那么龍書記,也許就會成為我的新領導。”
“孩子,我的建議是,聽林書記的。”吳新蕊的告誡清晰而冷靜,“不要讓他的苦心,付諸東流。”
“我記下了,媽。”劉清明應道。
他掛斷電話,心里卻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靜。
聽林書記的,明哲保身,不參與這場旋渦。
這是最理智,也是最安全的選擇。
可是,讓他眼睜睜看著林崢為了大局而犧牲自已,他做不到。
蘇清璇看著他凝重的樣子,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很難做決定,是嗎?”
劉清明看著妻子關切的眼神,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