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國信組小會議室。
氣氛比第一次會議時更加凝重。
清江省的林崢和臨海省的龍躍進分坐長條會議桌的兩側,身后是各自的團隊成員。
副組長、信產部部長唐擇濤坐在主位,他身邊是國信組的其他幾位成員。
所有人都清楚,這第二輪會談,將是決定項目走向的關鍵一戰。
唐擇濤能坐到這個位子,自然不缺政治智慧。
他看一眼林崢,又看一眼龍躍進。
兩個省的一把手親自下場,名義上是匯報工作,實際上是為了這個光刻機項目殊死一搏。
唐擇濤心里跟明鏡似的,兩人爭奪的,絕不僅僅是一個項目的歸屬那么簡單。
這背后,是更深層次的博弈。
知道歸知道,但誰也不會把窗戶紙捅破,只能圍繞著項目本身說事。
可這個項目本身,價值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這個信產部部長都覺得心頭發燙,實在不想因為某些內部因素而流產。
最好的結果,自然是兩個省握手言和,讓項目繼續推進。
其次,就是雙方分出勝負,一方拿到主導權。但這其中變數太多。
唐擇濤很清楚,現在美國人因為911事件自顧不暇,還沒注意到華夏在半導體領域的動作。
一旦他們回過神來,這樣的機會,可能就再也沒有了。
時間窗口,稍縱即逝。
“開始吧。”唐擇濤開口,打破了沉默。
按照議程,本不需要兩位書記親自發言。
但林崢堅持親自闡述。
這個舉動,直接把龍躍進逼到了墻角。
林崢不讓秘書上,他這個臨海的一把手,難道還能躲在后面?
他也不得不親自上陣。
會議室里,瞬間變成了兩位省委書記的辯論場。
所有參會成員都感覺如坐針氈。
“唐部長,各位領導,我首先代表清江省委省政府,對國信組給予我們這次機會,表示衷心的感謝。”
林崢站起身,聲音沉穩有力。
“積架公司掌握的先進光刻機制造技術,從最初的接觸,到現在的深度談判,我們清江省付出了巨大的努力。這一點,我想在座的各位是有目共睹的。”
他的開場白很平淡,但每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比起第一天的倉促,今天的林崢,顯然做了萬全的準備。
“下面,我想向各位領導匯報一下我們最新的進展。”
林崢拿起一份文件。
“就在昨天,我們派往歐洲的代表團,由云州市委書記黃文儒同志帶隊,正式與德國蔡司半導體公司簽訂了一系列協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根據協議,云州高科與蔡司半導體實現了交叉持股。更重要的是,在我們的推動和資本支持下,蔡司半導體已經完成了對荷蘭阿斯麥公司的部分股權收購。”
這個消息,是清江省正式向國院通報項目的進展。
唐擇濤手里的筆一頓。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崢。
蔡司半導體收購了阿斯麥的部分股權?
這一手,實在太妙了!
這直接斷了積架公司的所有退路!
荷蘭政府就算想干預,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要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家華夏公司。
而是統一后的德國,是歐盟的雙巨頭之一。
更是整個歐洲都要哄著的兩次世界大戰策源地!
這是誰想出來的?
又是怎么做到的?
唐擇濤心里翻江倒海,不由得對清江省背后的操盤手,生出了濃厚的興趣。
龍躍進的臉色不變。
這個結果,外交部的工作人員早就告訴他了。
清江省的代表團在歐洲的那些行程。
也被他的團隊分析過,雖然簽約的是云州高科。
可國資委內部,沒什么不能商量的。
相信蔡司和其他投資商,不會在意華夏內部的更迭。
大不了,在利潤方面再讓幾個點出去。
積架公司的董事長陳念安已經身在臨海,只要積架公司還沒簽約。
技術就一天無法落實。
清江省的工作,又有什么實際意義呢?
最終不還是為自已鋪路。
只不過。
龍躍進的匯報,相對來說遜色不少。
他只能反復強調臨海省的工業基礎、港口優勢,以及積架公司董事長陳念安對臨海工業園區的“高度贊賞”。
這些話,在林崢拋出的重磅炸彈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龍躍進本來還想用清江省沒有向發改委申報項目這個程序問題來攻擊林崢。
可就在昨天,發改委的例會上,他們臨海省遞交的申報材料,連初審的門都沒邁過去。
理由是“材料不全,論證不足”。
他現在要是提這茬,不是自已打自已的臉,主動把把柄送到林崢手里嗎?
龍躍進只能放棄這步棋,他相信,就算如此,清江省也并沒有占到上風。
會議的氣氛變得很微妙。
按理說,清江省應該有優勢。
但唐擇濤卻敏銳地發現,會場上,支持臨海省的意見,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比第一天更多了。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龍躍進在會場之外,做了更多的工作。
他說服了一些原本持中間立場的人。
這場博弈,已經超出了商業和技術的范疇。
好在,這次會議并非最終的決策會議。
因為國信組的組長沒有出席。
按照慣例,只有在組內意見無法統一時,才需要組長親自出面,一錘定音。
誰能拿到更多的支持,誰就能在最后關頭,增加勝利的權重。
第二輪會議,比第一次結束得更早。
結果依然是懸而未決。
唐擇濤起身,分別與兩位書記握手。
“三天后,我們將舉行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會議。”
“屆時,國信組將全員到齊,專家組也會邀請更多成員參加。希望兩位能做好更充分的準備,拿出更有力的理由。”
龍躍經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一定,到時候還要請唐部長多多關注我們臨海。”
林崢只是平靜地說:“我們會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小會議室。
在走廊上,林崢叫住了前面的龍躍進。
“龍書記,有空聊聊嗎?”
龍躍進腳步不停,回頭笑了笑:“不好意思,老林,還有個重要的約會。要不明天吧,明天我們約個時間。”
“好。”林崢點點頭,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
兩人各自上了車。
清江省駐京辦的那輛奔馳S級轎車里,大秘方慎行問:“書記,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林崢靠在后座上,閉目沉思片刻。
“去買點禮品。”
方慎行愣了一下,隨即讓司機開車去附近的一家大型商場。
車停在商場門口,林崢沒有下車的意思。
“我就不去了。你去幫我買點東西,煙酒茶,都要最好的。”
“另外,再看看有沒有咱們清江的特產,也帶上一兩樣。”
方慎行應道:“好。”
林崢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卡,遞給他。
“用我的卡。”
方慎行接過卡,推門下車。
……
下午六點,下班時間。
發改委大樓里的人漸漸散去。
劉清明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傳播學院接妻子回家。
剛走出辦公室,就被處長高峰的聯絡員攔住了。
“劉處,高處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時候找自已,能有什么好事?
他來到高峰的辦公室,對方正滿面春風地坐在辦公桌后。
“清明同志,來,坐。”高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態度異常熱情。
“有個事情,要跟你通個氣。”
劉清明坐下,靜待下文。
“鐵道部那邊,準備搞一個國際招標項目。司里研究了一下,認為我們處需要派人去跟著把把關。”
高峰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這個項目,正好在你的管片范圍內。所以,司里的意思是,就由你來負責,與鐵道部的專家進行對接。”
劉清明腦子飛快地轉動。
鐵道部的國際招標?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
前世,鐵道部會在明年,也就是2004年,正式推出一個“200列高速動車組”的采購大單。
這個項目吸引了德國西門子、法國阿爾斯通、日本川崎重工等多國軌道交通巨頭前來競標。
鐵道部的真實目的,是以市場換技術,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最終建立起華夏自已的高速列車制造技術體系。
從結果來看,這個策略非常成功。
可這件事,最終跟發改委產業司,沒什么關系。
從頭到尾,完全由鐵道部自已主導并完成。
事情干得很漂亮。
一直為廣大網友津津樂道。
甚至于,劉清明在蔡司、阿斯麥和積架公司這件事情上。
也或多或少地參考了他們前世的做法。
現在突然來了這么一手。
難道又是自已這只蝴蝶扇動的翅膀,改變了歷史的進程?
高峰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
聯想到昨天項目初審會上,自已當眾駁了臨海省的項目,而高峰最終也沒能頂住司里的壓力。
劉清明心里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高峰這是想把自已支開!
用一個看似重要,實則可能無關緊要的工作,讓自已脫不開身,無法再插手清江省項目的事情。
這招釜底抽薪,玩得夠狠。
“高處,司里這個決定,鐵道部那邊……知情嗎?”劉清明不動聲色地問。
“知情,當然知情。”高峰笑呵呵地說,“鐵道部已經知道了,他們非常歡迎我們的人加入專家組,你就放心大膽地去吧。”
“你手頭現在的工作,可以先讓小鄺他們分擔一下。實在忙不過來,我也可以幫你分擔一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處處透著為下屬著想的“關懷”。
但劉清明一個字都不信。
“那倒不用。”劉清明平靜地回答,“既然是司里的決定,我一定堅決執行。至于我手頭的工作,我會安排好交接,不會耽誤本職工作。”
高峰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也好,你的工作你自已決定。明天上午,鐵道部會召開一次準備會議,你代表我們司里去參加吧。”
“好的。”
劉清明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高處,清江省的申報材料今天下午已經送到了處里,還請您盡快審核。”
高峰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處里會按照規定處理的。”
一句標準的官腔。
劉清明不再多說,轉身離開。
他知道,高峰擺明了就是要拖延時間,想把自已調開。
他不可能公然違抗上級的指示。
去司里求證?
高峰不是蠢材,不會用這么容易被戳穿的借口。
這件事,八成是真的。
但鐵道部對發改委的態度,從前世的經歷就能猜到一二。
自已過去,百分之百是坐冷板凳的命。
這就是陽謀。
高峰或許就在等著自已不服從安排,鬧到司里去,那樣正好給他一個“不服從組織派遣”的口實。
回到自已的辦公室,劉清明拿起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沒有打給岳母,也沒有打給林崢,而是撥通了丁奇的號碼。
這種部委之間的彎彎繞,丁奇這個資深人士,說不定知道些內情。
電話接通,兩人約好一起下班。
沒想到在樓下,又碰到了剛從辦公樓里走出來的蘇浩。
三個人干脆坐上了劉清明的帕薩特。
車子駛入晚高峰的車流。
趁著這段路程,劉清明把事情講出來。
丁奇聽完劉清明的話,腦瓜子一轉。
“鐵道部這事兒我知道!新上任的劉部長主導的,這位可是個猛人,一上任就放出豪言壯語,要對鐵路系統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引進高鐵技術就是他的頭號工程。”
這些情況劉清明當然知道。
自已那位本家,最后的下場可不怎么好。
但他上任干的那些事,也并非毫無意義。
相反,對于高鐵在華夏的迅猛發展。
起到了相當關鍵的作用。
“為什么這個項目沒有先報到我們發改委?”他問出了關鍵。
“報?為什么要報?”丁奇嗤笑一聲,“發改委能管得了部委,管得了地方,但你管得了‘鐵老大’嗎?”
“以前許部長在的時候,大家還能坐下來有商有量。現在這位,作風極其霸道,偏偏上面領導也看好他的魄力和能力。認為他是個開拓性人材,鐵道部在他的掌控下,只怕會更加強勢。”
旁邊的蘇浩也插了一句:“丁處說得對。南車、北車那兩個巨無霸,想上什么項目就上什么項目,什么時候找咱們審批過?你就算把狀告到天上去,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人家就是個獨立王國。”
“那我這次去鐵道部,豈不是掉坑里了?”劉清明說。
“擺明了整你呀。”蘇浩一臉同情。
丁奇也點頭:“上次你攪黃了人家的好事,這不,報復來了。”
劉清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擁堵的車流。
“報復就報復吧,打工人的命,有什么辦法。”
蘇浩好奇地看著他:“你小子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劉清明反問。
丁奇瞇著眼睛打量他:“你是不是又憋著什么壞呢?”
劉清明一臉無辜地攤開手。
“鐵老大啊,我一小副處能有什么辦法?去坐坐冷板凳,喝喝茶,回來繼續做我的工作,還能怎么樣呢?”
丁奇一臉的不信,嘴里嘖嘖有聲。
蘇浩也覺得,劉清明這平靜的反應,有點不同尋常。
但劉清明心里還真就是這么想的。
這事,不管有沒有自已。
人家都能辦下來。
他準備去應付一下就回來。
最好是鐵道部的人把自已趕回來。
那不正好交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