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蕭銘照例帶了幾個兵馬司的兄弟在城外幾處粥棚藥棚集中的地段巡視。天氣晴好,但初夏的陽光已有些曬人。他們沿著官道外側走,只見道路兩旁的空地上,隔一段距離便能看到一兩個油布或蘆席搭起的棚子,棚前或多或少都排著些人,但秩序比前幾日明顯好了許多。
“頭兒,你看,”一個年輕兵士指著前方,“那是永昌伯府設的棚子,嘿,也學著掛了個‘施粥處’的木牌。”
蕭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個不大的棚子,棚前木牌上歪歪扭扭寫著字,棚里兩個婆子正忙著盛粥,排隊的多是些衣衫襤褸的孩童。他點點頭:“記下來,回頭報給順天府的人,他們正統計各處的點,好協調米糧藥材的調配。”
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見一個棚子前懸掛的布幡上繡著“慈濟堂”三個字,棚內一位老和尚正帶著兩個小沙彌給排隊的人分發褐色的藥茶。“這是城東大悲寺設的點,”另一個兵士說道,“他們寺里有懂醫術的和尚,藥茶方子還是太醫署給瞧過的。”
蕭銘注意到,這些棚子雖然簡陋,但地面都打掃得干凈,排隊的人也都安靜等候,沒有前幾日初開時的喧嘩和推搡。幾個明顯是各府派來的健壯家丁在附近巡視,看見蕭銘他們穿著兵馬司的公服,還點頭致意。
走到靠近慈云寺那片最大的棚區時,蕭銘看到云舒果然又在“錦棠會”的粥棚那邊幫忙。她今天換了身淺碧色的衫子,頭發依舊束得利落,正踮著腳,試圖把一個空了的米袋從車上拖下來,旁邊一個婆子連忙接手。蕭銘腳步頓了頓,終究沒走過去,只對身邊弟兄道:“這邊人多,多看顧著些。”
城內,錦繡街“霓裳閣”后院,柳如煙正帶著人將最后一批由各府送來、已經消毒改制好的舊衣打包。這些衣物不再僅僅送往慈云寺一處,而是根據順天府提供的名錄,分送到城內幾個貧戶聚居坊里正手中,由他們酌情分發。蕭玉珍在一旁幫忙登記造冊,她的字寫得越發端正清晰。
“柳掌柜,陳夫人,”一個順天府派來的小吏站在院門口,手里拿著簿冊,客氣地說道,“東城榆錢胡同和南城罐子巷那邊,今日已按冊子把衣物送去了。那邊的里正讓小的帶話,多謝夫人們雪中送炭,這幾日坊里因病倒下的人確實少了些,領到干凈衣裳,人也精神。”
柳如煙點點頭,清冷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分內之事。后續若有需要,大人可隨時來知會。”
蕭玉珍停筆,輕聲問道:“這位差爺,聽聞太醫署這兩日巡查,說外頭的病氣已平復大半,可是真的?”
小吏臉上露出些輕松神色:“回夫人話,幾位醫官大人是這么說的。各處義診的方子對癥,施的粥食也干凈,貧苦人家得了醫藥溫飽,身子骨就能抗住。加上天氣徹底暖和了,那點殘存的疫氣自然就散了。順天府尹大人今早還說,多虧了城中各位善長仁翁及時援手,才沒釀成大患。”
蘇微雨此時并不在鋪子。她受安遠侯夫人相邀,去了城西另一處由幾家文官夫人聯合設的粥棚查看。這處棚子設在一個小土地廟前,規模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條。安遠侯夫人今日親自來了,正與主持此處的一位翰林院編修夫人說話。
“……米糧要確保每日都是新熬的,隔夜的絕不能再用。碗筷用過一次,必須用滾水燙過。”安遠侯夫人聲音不高,但自有一股威嚴,“行善是積德,若因不潔反而害了人,那便是造孽了。”
那位編修夫人連連稱是。
蘇微雨安靜地跟在安遠侯夫人身側,目光掃過棚內棚外。她看見排隊的百姓臉上雖然仍有菜色,但那種惶然無助的神情淡了許多。一個婦人領了粥和一小包藥材,拉著身邊一個五六歲、臉色還有些蒼白的孩子,朝棚內幾位夫人方向屈膝福了福,才慢慢轉身離開。
“這幾日,像這樣的棚子,城里城外多了不下十處。”安遠侯夫人對蘇微雨低聲道,語氣帶著欣慰,“你們開了個好頭。可見人心都是向善的,只是有時候缺個引子。”
傍晚時分,蘇微雨回到鎮國公府。剛進凝輝院,管事嬤嬤便笑著來回話:“少夫人,門房剛收到南城罐子巷一位姓王的里正托人送來的東西,說是他們坊里幾個受了衣物接濟的婦人一起做的,不是什么值錢物件,是一籃子新摘的槐花和幾雙粗布鞋墊,聊表心意,多謝少夫人和‘錦棠會’的夫人們。”
蘇微雨看著那籃子還帶著露水清香的潔白槐花和那幾雙針腳細密的鞋墊,心中涌起一陣暖意。她讓露珠將槐花送去廚房,晚上可以做槐花糕,鞋墊則仔細收好。
晚膳時,蕭煜回來了。他今日神色比前幾日舒展許多,飯間對蘇微雨道:“今日朝會上,順天府尹呈報了此次時疫防控的詳情,特意提到了城中官眷、富戶自發設棚施粥施藥的義舉,稱其‘有效安撫民心,補官府之力所未逮’。陛下聽了,龍顏甚悅,還夸了安遠侯夫人幾句。”
他夾了一筷子菜,繼續道:“太醫署的奏報也說,此番疫氣消散得比往年都快,除了天氣轉暖,各處及時的醫藥飲食供給功不可沒。兵部這邊接到指令,五城兵馬司繼續協助維持幾日,待各處棚子陸續撤了,便可恢復正常巡防。”
蘇微雨靜靜聽著,給他盛了碗湯,微笑道:“那就好。大家都沒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