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旁的空地上,油布棚子又多支起了兩座。除了原有的看診施藥、分發衣物之外,新設的粥棚前,幾口大鐵鍋架在臨時砌起的灶臺上,鍋里熬著稠稠的小米粥,熱氣蒸騰,米香混合著柴火氣,飄散在初夏的空氣里。這是“錦棠會”幾位夫人商議后,覺得光施藥施衣還不夠,許多貧苦人家怕是連果腹都難,便又添了這每日施粥一項。今日是第一日。
天剛蒙蒙亮,安遠侯府和幾位參與夫人府邸派來的仆役婆子們就已經忙碌起來。挑水、生火、淘米,井然有序。柳如煙也早早從鋪子過來,她負責協調物資,此刻正拿著冊子,清點剛剛運到的幾袋小米和幾捆柴火,與各府派來的管事低聲核對。
蘇微雨和蕭玉珍到得稍晚些。蘇微雨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細布衣裙,頭發簡單挽起,打扮得如同尋常人家婦人。她沒有去前頭粥鍋旁,而是在棚子后方臨時搭起的一個小賬房里坐下,這里堆著些記錄簿冊和剩余的捐贈銀錢,她要在這里統攬事務,隨時處理各種情況。
蕭玉珍則跟著柳如煙去幫忙清點分發衣物。她如今做這些事已熟練許多,抱著一疊疊漿洗干凈的舊衣,仔細按照男女式樣和大致尺寸分開擺放。
辰時末,粥熬好了,看診的大夫也到了。棚外漸漸聚集起聞訊而來的貧苦百姓,排起了幾條隊伍。有衣衫襤褸的老人,有面黃肌瘦的婦人牽著懵懂的孩子,也有面帶病容、咳嗽不止的青壯。維持秩序的家丁們大聲提醒著排隊,不要擁擠。
蘇微雨坐在賬房里,透過敞開的棚布間隙能清晰看到外面的情形。她看到隊伍緩緩移動,看到領到熱粥的人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看到老大夫耐心地為一個咳嗽的孩子把脈。她手里拿著筆,不時有各處的管事過來請示些細務……她都一一清晰指示。
將近午時,日頭有些曬了。粥棚前依舊排著長隊。這時,一個穿著鵝黃衫子、頭發束成利落馬尾的身影,像只小黃鸝般輕快地鉆進了后方賬房。
“微雨姐姐!”云舒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來啦!祖母讓我過來看看有什么能幫忙的!”
蘇微雨見到她,臉上露出笑容:“你怎么來了?這兒人多雜亂,仔細磕碰著。”
“我才不怕呢!”云舒擺擺手,目光好奇地打量著賬房內簡單的陳設和外面排隊的人群,“我在府里待著也沒意思。祖母說這是行善的好事,讓我來見識見識,也能搭把手。” 她說著,已經躍躍欲試,“微雨姐姐,給我派個活兒吧!我會盛粥!”
蘇微雨知道安遠侯夫人有意讓孫女歷練,便也不阻攔,只叮囑道:“那你便去粥棚那邊,幫著遞遞碗筷也好。只是要小心,粥鍋燙,離遠些。聽那邊管事的嬤嬤安排。”
“好嘞!”云舒高興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了出去。
她跑到粥棚前,跟負責盛粥的婆子說了幾句,那婆子認得她是侯府小姐,不敢讓她動勺,只遞給她一摞干凈的粗陶碗,讓她幫忙分發給排到跟前的人。云舒也不介意,接過碗,干得很起勁。她聲音清脆,偶爾還會對領粥的老人孩子說句“小心燙”、“拿穩了”。
又過了一陣,蕭銘從五城兵馬司下值,換了身常服也過來了。他是聽說自家嫂子在這里操持,特意過來看看有無需要幫忙的。他如今在兵馬司歷練,身上那股沉穩勁兒越發明顯,一出現,維持秩序的幾個家丁都認得他,紛紛打招呼。
蕭銘先到賬房這邊見了蘇微雨:“嫂子。”
蘇微雨抬頭:“下值了?這邊沒什么大事,秩序還好。你若要幫忙,去看看粥棚那邊柴火還夠不夠,或者去藥材那邊搭把手。”
蕭銘點頭:“我去看看。” 他轉身朝粥棚走去,還沒走近,就聽見一個清脆熟悉的聲音在說話。
“……老伯,您的碗拿好,下一個!”
蕭銘循聲望去,只見云舒正站在分發碗筷的位置,袖子挽到小臂,臉上沾了點不知哪里蹭的灰,正麻利地把碗遞給一個顫巍巍的老漢。
云舒一抬頭,也看見了蕭銘,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揮手喊道:“蕭銘哥哥!你也來啦!”
她這一喊,引得附近幾個人都看了過來。蕭銘臉上微熱,朝她點點頭,走了過去。
“你怎么在這兒?”蕭銘問,目光掃過她沾了灰的臉和挽起的袖子。
“我來幫忙啊!”云舒理所當然地說,把手里的空碗摞好,又拿起幾個遞給后面的人,“祖母讓我來的。你看,我干得不錯吧?”
蕭銘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鼻尖的細汗,“嗯”了一聲:“小心些,別累著。”
“不累,可有意思了!”云舒笑道,忽然想起什么,“對了,蕭銘哥哥,你用過午飯沒?這邊粥熬得可香了,你要不要也來一碗?我幫你盛!” 說著,作勢就要去拿碗。
蕭銘連忙攔住她:“不用,我吃過了。你忙你的。” 他頓了頓,看著灶膛里的火勢,對旁邊一個添柴的仆役道,“柴禾別添太滿,留些空隙,火更旺。”
那仆役連忙應下。
云舒在旁邊看著,眨了眨眼:“蕭銘哥哥,你還懂這個?”
“在兵馬司巡防,野外扎營生火是常事。”蕭銘簡短解釋了一句,目光又投向后面堆積的柴垛,“這邊的柴禾得挪一挪,離粥鍋遠些,當心火星濺出來。”
他說著,便走過去,動手幫著搬挪起來。
云舒看著他搬柴的背影,又看看自已手里的碗,忽然覺得這個從前印象里有些紈绔氣的“銘哥哥”,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日頭漸漸偏西,粥棚前的隊伍終于短了下去。兩大鍋粥見了底,看診的大夫也準備收攤。蘇微雨從賬房里出來,各處巡視了一遍,清點剩余物資,同時安排明日的事宜。
蕭煜處理完兵部公務,也騎馬過來了。他穿著常服,在棚外下了馬,目光先是尋到賬房邊正與柳如煙低聲說話的蘇微雨。他沒有過去打擾,只站在不遠處看著。
蕭銘搬完了柴,正用布巾擦手。云舒端了碗晾溫的茶水跑過來遞給他:“蕭銘哥哥,喝水。”
蕭銘接過,道了謝,一口氣喝了。
“今天多謝你們來幫忙。”蘇微雨走過來,對蕭銘和云舒說道,又看向不遠處的蕭煜,對他微微頷首。
“嫂子客氣了,應該的。”蕭銘道。
云舒也連連點頭:“微雨姐姐,明天我還來!”
眾人又簡單說了幾句,便各自收拾,準備回城。夕陽的余暉將慈云寺的飛檐和這片臨時搭建的棚子都染成了暖金色,空氣里還殘留著米粥和藥材的氣息。回城的馬車上,蘇微雨靠著蕭煜,雖疲憊,但心中一片踏實。蕭煜握著她的手,什么也沒說,只是將她的手攏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