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嬤嬤這當眾一跪,言辭懇切,涕淚俱下,既表明了態度,也斷了馮有才最后的念想。蘇微雨看著這位頭發花白、身形微顫的老人,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與疼惜。老人家一生勤懇,臨老卻要因侄兒的不肖而蒙羞擔驚,著實不易。
她緩緩站起身,上前兩步,親手將孫嬤嬤攙扶起來。孫嬤嬤猶自哽咽,不敢抬頭。蘇微雨扶她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了,這才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到面如死灰、抖如篩糠的馮有才身上。那目光里的溫和斂去,恢復了主母應有的清冷與威嚴。
“馮掌柜,”蘇微雨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店內每個人都聽得明白,“鋪子庫存賬實不符,銀錢缺口明確,你身為掌柜,難辭其咎。念在你姑母孫嬤嬤為府中辛苦多年的情分上,我不將你送官究辦,已是給了體面?!?/p>
馮有才聞言,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地,連連磕頭:“少夫人開恩!少夫人開恩!小的知錯了!小的愿意彌補!求少夫人給條活路!”
蘇微雨不為所動,繼續說道:“自今日起,這‘云錦軒’綢緞莊閉店整頓。鋪內所有人員,一律就地解散。每個人,包括伙計、副管事,”她目光掃過一旁同樣面無人色的陳副管事,“可去王嬤嬤處,多領取一個月的工錢,作為遣散之資。鋪內現存貨物,由李嬤嬤帶人登記封存,一應賬冊、印信、鑰匙,即刻上交。鋪面大門落鎖,待府中重新定奪后再做處置?!?/p>
這番處置,干脆利落。閉店、解散、封存,意味著馮有才不僅掌柜之位不保,連同他這些年可能安插的親信、經營的“地盤”,也被連根拔起。多給一個月工錢,算是仁至義盡,也堵了旁人說新主母刻薄的口實。
馮有才聽得目瞪口呆,癱在地上,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處置完馮有才,蘇微雨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已被露珠遞了熱茶、稍稍平復些的孫嬤嬤,語氣重新變得溫和:“嬤嬤,今日讓您受驚了。您永遠是府里的老人,是世子爺敬重的嬤嬤。日后若有空閑,不妨常來府里走動。蕭煜如今都有孩子了,小名喚作寧兒,正是調皮的時候。我年輕,許多事不懂,正需要您這樣有經驗的老人家從旁提點,有空也來幫我瞧瞧寧兒,可好?”
這番話,說得十分熨帖。既明確告訴孫嬤嬤,國公府和蕭煜依然認她這份情誼,不會因馮有才之事牽連于她;又給了她一個常來府里的正當理由和體面身份——不是來求情,而是來幫襯照顧小少爺。這無疑是給了驚惶不安的孫嬤嬤一顆最大的定心丸,也等于明白告訴癱在地上的馮有才乃至在場所有人:孫嬤嬤的依仗是國公府,是世子爺,是少夫人,而不是他這個不成器的侄兒。只要孫嬤嬤行得正,府里便會敬著她,誰也別想借她的名頭生事,更別想欺負了她去。
孫嬤嬤是何等明白人,豈能不懂少夫人這番安排的深意?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又是悔恨自已沒管好侄兒,連忙又要起身行禮,被蘇微雨輕輕按住。
“少夫人仁厚……老奴、老奴……”孫嬤嬤聲音哽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穩了穩心神才道,“多謝少夫人還肯讓老奴登門。小少爺……老奴一定找時間去拜見,若能略盡綿力,是老奴的福分。”
蘇微雨微笑點頭,順勢在孫嬤嬤旁邊的椅子坐下,像是要話家常般,語氣輕松地問道:“嬤嬤是看著蕭煜長大的,他小時候定然十分可愛吧?不知是個什么模樣?我總見他如今嚴肅的樣子,實在想象不出?!?/p>
提起蕭煜幼時,孫嬤嬤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真切的、屬于回憶的笑容,那點悲戚也散去了些。她想了想,眼中帶著慈愛,道:“世子爺小時候啊……模樣是頂俊的,粉雕玉琢似的。就是性子……打小就跟別家孩子不太一樣,不怎么愛笑,也不大愛湊熱鬧。才那么點高的時候,”她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板著小臉,背著手在院子里走來走去,瞧著比有些大人還嚴肅老成呢!有一回……”
孫嬤嬤打開了話匣子,說起蕭煜幼時的幾件趣事,雖都是些小事,卻生動鮮活。蘇微雨含笑聽著,腦海中仿佛也能勾勒出一個小小的、繃著臉的蕭煜形象,與如今那個沉穩冷峻、卻會在她面前流露出溫柔甚至孩子氣的男人重疊在一起,心中一片柔軟,臉上的笑意也愈發真切。
馮有才還癱在冰冷的地上,他知道,自已徹底完了,而姑母……或許因為這位手段了得又懂得籠絡人心的少夫人,晚年反而能得些安穩。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肝,可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陽光漸漸移到了中天,鋪子里的封存、遣散事宜在李嬤嬤和王嬤嬤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蘇微雨與孫嬤嬤又說了會兒話,見老人家情緒平復,才起身告辭,叮囑她好生休息,改日再敘。孫嬤嬤千恩萬謝地送她到門口,望著那輛青帷馬車遠去,久久沒有動彈,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馬車里,蘇微雨靠在車壁上,微微閉目。
晚間,凝輝院內室燭火溫馨。蘇微雨沐浴更衣后,散了頭發,靠在軟枕上,將白日里在綢緞莊的處置,包括如何問罪馮有才、閉店封存、遣散人員,以及如何安撫孫嬤嬤、請她日后常來府中走動等細節,一一說與蕭煜聽。
蕭煜斜倚在床頭,握著她的手,靜靜聽著,時不時“嗯”一聲表示在聽。待她說完,他點點頭,只簡單說了句:“處置得妥當。孫嬤嬤是個明白人,你讓她來府里走動,很好。” 語氣里是全然的信任與支持,仿佛她做的任何決定,他都覺得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