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城后,駛上通往西郊的官道。路不算太顛簸,但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響依舊清晰。車內,蘇微雨靠著軟墊閉目養神,云舒挨著車窗坐,蕭銘則坐在靠門的位置,中間隔著一個小幾。
云舒將車簾掀開一道縫,外頭田野的風吹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她看了一會兒,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蕭銘。
“銘哥哥,你們五城兵馬司平日里,都什么時候當值呀?”云舒聲音清脆。
蕭銘原本望著自已放在膝上的手,聞言抬眼:“分班輪值。我通常值白班,辰時到酉時。也有夜班,戌時到卯時。”
“那不是很辛苦?”云舒道,“我大哥有時候在宮里當值,回來也說累。”
“習慣了便好。”蕭銘道,“比不得御前侍衛責任重。”
“可你們管著整個京城的街面呢。”云舒往前傾了傾身子,“我聽說,前些日子東市有家鋪子走水,就是兵馬司的人最先趕到,救了好多人。”
蕭銘點點頭:“是。那日我正好巡到附近。”
“真的?”云舒眼睛更亮,“銘哥哥,你當時怕不怕?”
蕭銘頓了頓:“顧不上怕。火勢蔓延快,先救人、隔斷火路要緊。”
“你真厲害。”云舒語氣里帶著欽佩,隨即又想起什么,“對了,我聽說你們還要管溝渠疏通?那豈不是……很臟?”
“雨季前須巡查,確保排水通暢。臟是難免的。”蕭銘語氣平靜,“若不疏通,城內積水,更易生疫病。”
云舒皺了皺鼻子,卻道:“那也是要緊事。我祖母常說,民生無小事。”她頓了頓,又問,“銘哥哥,你平時休沐,都喜歡做什么?”
蕭銘沉默片刻:“在家看書,或練練拳腳。”
“不去聽戲、喝茶、逛園子嗎?”云舒眨眨眼,“京里好些好玩的地方呢。”
“很少去。”蕭銘道,“人多,嘈雜。”
“那多悶呀。”云舒托著腮,“下回你休沐,若是想去哪兒散心,可以叫我呀。我知道好幾個清靜又好看的園子,人不多,景致也好。”
蕭銘看著她期待的眼神,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道:“……好。”
云舒笑起來,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她又轉向窗外,指著遠處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銘哥哥,你看那邊,花兒開得多好!待會兒到了杏花塢,說不定還有晚開的杏花呢。”
蕭銘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點了點頭。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只聞車輪轆轆。云舒忽然又想起什么,轉回頭:“銘哥哥,你會騎馬嗎?”
“會。”
“射箭呢?”
“會一些。”
“真好。”云舒道,“我就不行。小時候學騎馬,摔了一次,祖母就不讓再學了。射箭更是碰都沒碰過。”她語氣里帶著些許羨慕,“我大哥總說,女孩子家學這些做什么。可我覺得,會騎馬射箭多威風呀。”
蕭銘看了她一眼,道:“你若真想學,可找穩妥的師傅,先從溫順的馬匹練起,戴好護具。射箭亦可從短弓練起,并不難。”
“真的?”云舒眼睛一亮,“銘哥哥,你愿意教我?”
蕭銘頓了頓:“我技藝粗淺,恐教不好。府里有專教騎射的師傅,更穩妥。”
云舒“哦”了一聲,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以后你練箭的時候,我能去看看嗎?就看看,不打擾你。”
蕭銘對上她清澈的目光,終是點了點頭:“可以。”
蘇微雨看著云舒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蕭銘沉靜的側臉,心中微微一動。安遠侯府對云舒來國公府走動從無阻攔,甚至樂見其成。云舒對蕭銘的心思,雖未明說,但舉動間的親近與熱情,已能看出幾分。而蕭銘……自柳如煙走后,他消沉了許久,如今云舒這般活潑地圍著他轉,或許能讓他漸漸走出陰霾。
到了杏花塢,果然林蔭清涼,一條小溪潺潺流過。蕭寧一下車就奔著溪水去,趙嬤嬤忙跟上。蘇微雨讓護衛在遠處守著,自已和云舒、蕭銘尋了塊干凈的青石板坐下。
云舒脫了鞋襪,將腳浸入溪水,舒服地嘆了口氣:“真涼快!”她轉頭看蕭銘,“銘哥哥,你也來試試?”
蕭銘搖頭:“不用。”
云舒也不勉強,自顧自玩水,又撿了幾塊光滑的鵝卵石,遞給蕭寧玩。她不時找蕭銘說話,問他五城兵馬司的差事忙不忙,問他喜歡吃什么,問他會不會騎馬射箭。蕭銘回答得簡短,但并未顯出不耐。
蘇微雨在一旁看著,偶爾插一兩句話。她注意到,云舒說話時,蕭銘雖不多言,但目光會落在她身上,聽得很認真。
晌午時,護衛擺開了帶來的食盒。有府里做的糕點,也有王順新試的炙羊肉——這次做成了更小的肉丸,用竹簽穿著,每串兩顆,撒了薄薄一層香料。另外還有幾樣清爽的涼拌菜和果子。
云舒先拿了一串肉丸給蕭寧,又拿了一串遞給蕭銘:“銘哥哥,嘗嘗這個,微雨姐姐鋪子里新試的,可香了。”
蕭銘接過,道了謝,慢慢吃著。
蕭寧吃飽了,又跑去溪邊玩水,趙嬤嬤寸步不離地跟著。蘇微雨坐在樹蔭下,看著溪水粼粼的光,聽著云舒清脆的笑聲和蕭銘低沉的應答。
或許,時間真的能撫平許多東西。蕭銘需要時間,云舒有足夠的熱情和耐心。而長輩們的默許,已是一種態度。
日頭偏西時,眾人收拾東西回城。馬車里,云舒似乎玩累了,靠著車壁打盹。蕭銘坐得筆直,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田野上,不知在想什么。
蘇微雨輕聲道:“云舒性子活潑,心地也好。”
蕭銘轉過臉,看了熟睡的云舒一眼,低低“嗯”了一聲。
“銘弟,”蘇微雨緩緩道,“人總要往前看。有些風景錯過了,或許是為了遇見更好的。”
蕭銘沉默良久,才道:“嫂子,我明白。”
馬車駛入城門,街市喧囂漸起。云舒醒過來,揉著眼睛:“到家了?”
“快到了。”蘇微雨笑道,“今日玩得可開心?”
“開心!”云舒坐直身子,看向蕭銘,“銘哥哥,下回休沐,咱們再去別處玩,好不好?”
蕭銘看著她期待的眼神,終是點了點頭:“好。”
云舒立刻笑開了花。
回到鎮國公府,送走云舒后,蘇微雨去給國公夫人請安。國公夫人正聽著趙嬤嬤說今日出游的情形,見蘇微雨進來,示意她坐下。
“云舒那丫頭,倒是活潑。”國公夫人端起茶盞,“銘兒今日話多了些。”
“是。”蘇微雨道,“云舒性子開朗,有她在,氣氛活絡許多。”
國公夫人點點頭:“安遠侯夫人前日來坐,也提了幾句。說云舒這孩子,自小被寵著,心思單純,就是愛玩愛鬧。若能有個穩重的人帶著,收收性子,也是好事。”
這話里的意思,已是明白。蘇微雨垂眸:“云舒確實是個好姑娘。”
“銘兒那邊,你平日里也多留心。”國公夫人道,“柳氏的事,過去便過去了。他還年輕,總得往前走。”
“兒媳曉得。”
從國公夫人院里出來,蘇微雨抬頭看了看天邊漸落的夕陽。云霞絢爛,明天應當又是個好天氣。她想,或許不久之后,府里又能添一樁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