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十一月中旬,初冬的寒意終于翻過了巍峨的黃山山脈,像是看不見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進了歙州城。
風里帶了濕氣,吹在臉上像把鈍刀子在磨,又冷又硬。
刺史府后院的那幾株百年銀杏,葉子落了一地,鋪得滿庭金黃,卻又被清晨的寒霜打得有些發(fā)白,踩上去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透著一股子蕭瑟的冬味兒。
然而,一簾之隔的暖閣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兩尊半人高的雕花銅炭盆擺在角落,那是錢王聞聽信、撫大捷后,隨賀禮一道送來的稀罕物。
盆里燒的雖不是那金貴得令人咋舌的銀絲炭,卻是歙州本地燒制的精炭。
這種炭火硬、耐燒,雖偶有一絲微煙,卻帶著股好聞的松木香氣。
炭火燒得正旺,泛著暗紅的光,將那股子無孔不入的濕冷死死擋在窗外。
劉靖卸了一身殺伐氣,穿著件寬松的靛藍湖綢常服,正盤腿坐在一張黑漆螺鈿的軟榻上,身后墊著個大迎枕。
他手里拿著一只小搖鼓,卻沒搖,而是任由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兒掛在自已身上。
“爹爹,爹爹!”
“爹爹!雪團兒不理我!”
小桃兒撅著嘴,手里的小鼓“咚咚”作響,試圖引起那只半歲大的白貓注意。歲杪則跟著姐姐一邊叫喚,一邊咧著嘴傻樂。
那白貓通體雪白,唯有耳尖帶著一撮黑毛,生得極為漂亮。
此刻它正懶洋洋地趴在錦被上,瞇著鴛鴦眼,尾巴尖兒偶爾掃過歲杪的小手,算是敷衍的回應。
“它那是困了。”
劉靖笑著揉了揉歲杪的腦袋,眼底滿是慈愛:“像你一樣,吃飽了就想睡。”
“我才沒有睡!”
歲杪抗議,一頭扎進劉靖懷里亂蹭。
一旁,大女兒桃兒已經像個小大人似的,正學著母親的樣子,拿著一塊裁剪剩下的碎布頭,笨拙地給雪團兒蓋被子。
崔鶯鶯坐在一旁的繡墩上,手里繡著個荷包,針腳細密。
她偶爾抬頭,看著父女三人鬧作一團,嘴角便噙著一抹溫婉的笑意。
夫君此次回來,短期內不會再領兵外出,也不知這段時日能否懷上夫君的孩子,生一個如桃兒、歲杪這般可人的小寶寶。
錢卿卿則坐在窗邊的榻上,手里拿著一把銀剪子,正修剪一盆剛送來的水仙。她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的襖裙,顯得格外嬌俏。
“夫君,張嘴。”
錢卿卿剝了一顆黃巖蜜橘。橘皮剛破,一股凜冽的清香便在暖閣內散開,沖淡了炭火的燥氣。
她剔凈了橘絡,那手指白得跟蔥根似的,捏著金黃的果肉遞到劉靖唇邊:“這可是父王特意讓人送來的果子,妾身嘗過了,比咱們這兒的甜些。”
劉靖張口吞下,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開。
“確實甜。”
劉靖點頭,目光掃過屋內的妻妾女兒:“不過,也沒這日子的滋味甜。”
崔蓉蓉聞言,放下手中的針線,嗔了他一眼:“夫君如今是越發(fā)會說話了,也不知是在哪學的這油嘴滑舌。”
劉靖大笑,伸手將兩個女兒摟緊了些。
這一幕,靜得讓人想把時間拴住。
外面的世界是金戈鐵馬,是權謀算計,是流血漂櫓。
但這方寸之間,卻是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間煙火。
……
入夜,風雪漸起。
臥房內紅燭燃盡半截,燭淚堆疊。帳幔低垂,掩住了一室旖旎。
云雨初歇,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甜香。
崔鶯鶯云鬢散亂,幾縷發(fā)絲被細汗黏在臉頰上,帶著未褪的紅暈,慵懶地伏在劉靖懷里。
她手指在他結實的胸膛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夫君……”
她聲音軟糯,帶著幾分事后的嬌憨,卻又藏著身為正妻的操持與試探:“奴瞧著小鈴鐺那丫頭,這幾日伺候夫君愈發(fā)盡心了。”
“哦?”
劉靖閉著眼,大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她的后背:“怎么說?”
“那丫頭今年也及笄了,身段模樣都長開了,是個美人胚子。”
崔鶯鶯抬起頭,下巴抵在他胸口:“而且她也是個貼心體已的,這幾年在府里,眼里只有夫君一人。\"
\"夫君若是……”
劉靖睜開眼,捉住她亂動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失笑道:“你這腦袋瓜里,整日就琢磨著往我房里塞人?”
“怎么,嫌我這幾日不夠賣力?”
崔鶯鶯臉一紅,啐了一口:“奴是說正經的!”
“你是做大事的人,身邊總得有幾個貼心人伺候。小鈴鐺知曉根底,總好過外面那些不知底細的……”
“好了。”
劉靖反手握住她的手,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那丫頭在我眼里,跟桃兒她們玩的貍奴沒兩樣。”
“是個空心竹,孩童心性,還沒開竅呢。”
“再說了。”
劉靖看著她的眼睛:“這府里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持,我要是一房接一房地納,后院烏煙瘴氣,你還得費心去管,我不想要你那么累。”
“我是個男人,也有七情六欲,但絕非那等貪得無厭的登徒子。”
“過幾年再說吧,我不急,你也別急。”
崔鶯鶯心中一暖,眼眶微熱。
她知道,這亂世之中,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態(tài),能顧及正妻感受、不愿讓后院起火的男人,卻是鳳毛麟角。
她抿嘴一笑,在他懷里蹭了個舒服的姿勢,心滿意足地睡去。
……
翌日。
天剛蒙蒙亮,歙州城還在薄霧里沉睡,偶爾傳來幾聲賣早點的吆喝聲,顯得格外清冷。
劉靖在崔鶯鶯的伺候下,穿上那身象征權柄的紫袍。
這袍子是新做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錦,針腳細密。
但他腰間沒系文官常束的玉帶,而是扣上了一條磨得發(fā)亮的蹀躞帶。
那皮帶上掛著解錐、火石袋、小刀等什物,隨著他的動作發(fā)出輕微的撞擊聲。
紫袍顯貴,蹀躞藏鋒。
這身打扮,透著股“馬背天子”的剽悍勁兒。
“那銀絲炭雖好,卻太貴。”
臨出門前,劉靖整了整衣領,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炭盆,隨口吩咐道,“回頭跟管事說一聲,往后府里不用采買銀絲炭了,就用本地的精炭。”
“省下來的錢,讓管事給城外傷兵營多添幾床厚實的絮被。”
“入了冬,他們的傷口最怕凍,一凍就容易爛。”
正在為他掛玉佩的崔鶯鶯手微微一頓,隨即眼波溫柔,輕聲道:“奴省得。”
“夫君放心,昨日奴已經帶著姐姐她們,給傷兵營縫制了一批膝褲,今日便讓人送去。”
劉靖拍了拍她的手,跨馬出府,直奔府衙。
一路行來,馬蹄聲碎。
剛進公廨,熱茶還沒入口,胡三公便到了。
對方雖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里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
“使君。”
胡三公拱手行禮,神色鄭重,“臘八科舉在即,這風聲在江西道一放出去,動靜可不小啊。”
“哦?怎么個說法?”
劉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多虧了《邸報》隨商隊先行鋪開,加上不少士子本就在淮南、宣州等地避禍。”
“據(jù)各處關卡回報,這幾日入城的讀書人如過江之鯽。”
胡三公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粗略估算,此次參考士子,怕是不下兩三千之眾。”
“這還不算那些正翻山越嶺往這兒趕的。”
劉靖放下茶盞,指節(jié)在案幾上輕輕叩擊。
“兩三千人……這可是咱們攻略江西的火種。”
他目光炯炯,盯著胡三公:“胡公,這樁差事你得多費心。食宿、考場、安防,萬不可出了岔子。”
劉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看著窗外飄落的枯葉,思緒卻飄向了史書的深處。
他記得清楚,前唐之時,科舉雖開,卻也是寒門的鬼門關。
進京趕考的士子,若是沒有權貴舉薦,沒有“行卷”之資,往往連長安城的客棧都住不起,最終不得不寄居破廟,甚至凍餓而死在朱門之外。
那高高的朱紅門檻和冰冷的門第之見,不知攔住了多少滿腹經綸的讀書人,又埋葬了多少寒門的骨氣和希望?
不能走前唐的老路!
劉靖轉過身,目光如炬:“咱們要收的,是人心,是這天下讀書人的脊梁骨。”
“若是讓他們在咱們這兒受了凍、挨了餓,這脊梁骨就彎了。”
“尤其是那些寒門士子,多半囊中羞澀。”
劉靖沉聲道:“城中客棧若是不夠,或是太貴,便征用城內幾座大的寺廟和道觀,騰出廂房給他們落腳。”
“若是還不夠,就在貢院旁邊的校場上搭建保暖的席棚和氈帳,鋪上厚稻草和填了蘆花的粗布褥子。”
說到此處,他目光一凝,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但人多了,亂子也容易出。”
“這幾千人聚在一起,吃喝拉撒都是大事,更怕混進奸細或是生了疫病。”
“胡公,你要記下三條鐵律。”
劉靖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編戶造冊。”
“凡入住者,必須查驗考牌,十人結為一保,互相監(jiān)督。”
“若有一人作奸犯科,十人連坐驅逐。”
“其二,軍管宵禁。”
“所有安置點,調撥一營兵馬日夜巡邏,實行宵禁。”
“入夜后嚴禁隨意走動,嚴禁私斗,違者重責。”
“其三,辟穢防疾。這是重中之重!”
“營地必須在下風口深挖茅坑,每日撒石灰粉辟穢,嚴禁隨地便溺;所有飲水,必須煮沸后方可入口,嚴禁飲用生冷溪水。”
“哪怕多費些柴火錢,也絕不能讓貢院變成疫病窩!”
“最后。”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傳令下去,凡是持有考牌參考的士子,每日可在粥棚領兩頓稠粥,兩個胡餅。”
“這錢,府庫出。但要記著,只給讀書人吃,別讓城里的閑漢混進去占便宜。”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在我劉靖治下,讀書是體面的,哪怕是窮書生,只要肯來,我就養(yǎng)得起!”
“這一仗若是打好了,往后咱們去哪兒,哪兒的讀書人就心向著咱們。”
胡三公聽得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著騰出些空房便罷了,哪曾想過如此周全細致的安排?
從食宿到防疫,從安保到人心,這一樁樁一件件,哪里是簡單的安置,分明是收買人心的絕戶計啊!
老者深吸一口氣,退后半步,鄭重一揖,語氣中滿是嘆服。
“使君思慮之深遠,老朽自愧不如!”
“原本老朽只想著給他們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如今看來,卻是老朽卻是老朽見識淺薄了。”
“使君這一手‘千金買骨’,必能讓天下寒門歸心!”
“還有一點。”
劉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陡然變得森然:“公平。”
“光糊名還不夠。”
“找一批字跡工整的楷書手,將所有考卷重新謄抄一遍,再送給考官閱卷。”
“我要杜絕一切‘認字跡’、‘走后門’的可能。”
胡三公聞言,眉頭微皺,并未直接叫好,而是沉吟道:“使君,此法雖妙,但執(zhí)行極難。”
“兩三千份卷子,若要閱完,至少需要數(shù)百名書手日夜謄抄。”
“府衙哪來這么多識字且可靠的人手?”
劉靖贊許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人手不夠,就從軍中調。”
“把各營的文書和識字的伙長都調來,再不夠,就從城中招募那些屢試不第的老儒,許以重金,但必須鎖院,抄完才能放人。”
“此外,為了不讓書手們累死,咱們也不必畢其功于一役。”
劉靖手指在案幾上劃了一道線,“分批考。”
“按地域分,饒信撫三州為一批,歙州本地為一批,外地流民士子為一批。”
“每隔一日考一批,總計五日考完。”
“考完一批,謄錄一批,閱卷一批。如此流轉,人手便周轉得開了。”
“有兵馬為盾,銀錢為引,再輔以分批之法,此事可成。”
胡三公聽得連連點頭,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驚嘆:“分批而試,次第而行……使君這腦子里裝的治世良策,老朽便是再活五十年也想不出啊!”
“謄錄之法若成,寒門士子必當死心塌地!”
謄錄!
這一招,太毒了,也太絕了。
以往科舉,世家子弟自幼有名師指導書法,用的是潔白堅韌的剡藤紙,磨的是香氣襲人的易水古墨。
那一手符合“干祿字書”規(guī)范的漂亮楷書,還沒看文章,便已先聲奪人,得了考官三分好感。
而寒門子弟呢?
買不起好紙筆,甚至在寒風中手凍得僵硬,字跡難免枯澀潦草。
往往文章還未入眼,便因這“卷面不潔”先被黜落了下乘。
更別提那些暗中約定的特殊筆跡、墨點記號,更是世家與考官之間心照不宣的“暗門”。
“如今這一謄錄……”
胡三公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震撼。
所有卷子,無論原稿是錦繡文章還是草紙涂鴉,最終呈現(xiàn)在考官面前的,都是一模一樣的朱筆吏書,字字方正,筆筆規(guī)范。
沒了字跡的干擾,沒了暗號的指引,考官只能,也必須只看文章里的真知灼見。
胡三公走后,青陽散人搖著羽扇邁步而入。
兩人對坐,案上鋪著饒、信、撫三州的輿圖。
圖上插滿了象征駐軍的小旗,那是劉靖這半年來打下的江山。
“地盤打下來了,得有人守。”
劉靖指著輿圖,“饒、信、撫三州刺史的人選,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人心就要浮動了。”
“我意屬張賀、吳鶴年與施懷德。”
劉靖沉吟道,“這三人從丹徒鎮(zhèn)起就跟著我,一路出生入死,忠心可鑒,知根知底。用他們,我放心。”
青陽散人微微一笑,手中羽扇輕搖,并未直接反駁,而是緩緩道。
“吳鶴年與張賀,一文一武,確實可當大任。”
“但這施懷德……”
他搖了搖頭,“讓他做個司馬、長史,當個副手綽綽有余。”
“可若讓他主政一州,治理民生錢糧,協(xié)調世家關系,怕是力有未逮。”
“若是出了亂子,反而誤了使君的大計。”
劉靖眉頭微皺:“那依先生之見?”
“戶曹參軍徐二兩,精于算計,善理錢糧,是個管家的好手,可去信州。”
青陽散人緩緩道出第二個人名,“還有婺源縣令方蒂。”
“這大半年來,婺源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水利、農桑皆有建樹,是個不可多得的能臣干吏。”
劉靖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有些猶豫。
“徐二兩倒也罷了,資歷尚夠。可那方蒂……”
“若是驟然提拔為一州刺史,一方諸侯,只怕難以服眾,反而在官場上惹來非議,說是幸進之臣,反而害了他。”
“此事易耳?”
青陽散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使君可任命胡公遙領饒州刺史,以方蒂為饒州別駕。”
劉靖眼睛猛地一亮。
遙領!
妙啊!
既是遙領,胡三公只需掛個名頭,坐鎮(zhèn)歙州不動,繼續(xù)當他的歙州別駕。
那實際管理饒州庶務的權利,自然就落到了前去任職的別駕方蒂頭上。
名義上,方蒂只是一州佐官,堵住了資歷淺的非議。
實際上,他卻行使著刺史的權柄,給了他施展才華的舞臺。
“先生高見!”
劉靖撫掌笑道,當即對門外的朱政和吩咐道:“政和,快去請胡公回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請他務必折返。”
片刻后,胡三公去而復返,額上還帶著些許薄汗,顯然是走得急了。
“使君召老朽回來,可是科舉之事還有遺漏?”
胡三公拱手問道。
劉靖親自扶他坐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胡公,非是科舉,而是這饒州刺史的人選,我想請您老出山,暫攝其職。”
胡三公一怔:“使君,老朽年邁,且這饒州剛定,事務繁雜,老朽怕是有心無力啊。”
“胡公勿急,聽我把話說完。”
劉靖微微一笑,目光投向一旁的青陽散人,接著道:“我意欲任命您為饒州刺史,但這只是遙領,您老依舊坐鎮(zhèn)歙州,不必奔波。”
“至于饒州的庶務,我打算讓方蒂出任別駕,替您老去跑腿辦事。”
“胡公,勞您暫攝饒州,這擔子可不輕啊。”
這不僅是任命,更是試探。
胡三公人老成精,聽到“遙領”二字,再聽到“方蒂”的名字,眼珠一轉,便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讓他遙領,實權給方蒂。
他代表的是歙州舊有的士族門閥。
劉靖這是在問他:愿不愿意把實權讓給方蒂這樣的新貴,自已只拿個虛名供著?
胡三公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通透。
他明白,這是大勢所趨。
新貴崛起已不可阻擋,與其硬頂,不如順水推舟,賣個人情。
他緩緩起身,鄭重一揖:“老朽年邁,早已無力庶務。”
“能借這把老骨頭,為使君替方別駕壓一壓陣腳,那是老朽的福分。”
“饒州之事,老朽只掛名,不干政。”
只掛名,不干政。
劉靖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道:“胡公高義。”
胡三公并未起身,反而身子壓得更低了些,語氣帶著幾分懇切:“使君,老朽還有個不情之請。”
“家中長孫胡安,雖讀了幾本圣賢書,卻有些愚鈍,做不得文章。”
“老朽斗膽,想讓他去那新設的‘軍器監(jiān)’,哪怕做個典庫的小吏,跟著學點實學,也強過在家做個膏粱子弟。”
劉靖目光微閃。
“準了。”
他嘴角微揚:“讓他去找妙夙,若能吃苦,便是造化。”
站在門旁侍立的朱政和,垂首聽著,面上波瀾不驚,心跳卻快了幾分。
方蒂是他的好友,能有此造化,他打心底里高興。
但他更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自家主公開始大肆分封刺史了。
那這“歙州刺史”的小廟,怕是有些裝不下這尊大佛了。
日后是自領節(jié)度使?
還是……王?
朱政和悄悄握緊了袖中的筆管,只覺前程似錦,這艘船,他是上對了。
一番商議,塵埃落定。
饒州刺史由胡三公遙領,方蒂任別駕,權知州事。
信州刺史歸了徐二兩,張賀為別駕,輔佐軍務。
撫州刺史則給了吳鶴年,林博任別駕。
林家這次押上了身家性命,林博又有真才實學,劉靖自然要投桃報李,千金市骨。
至于各州長史、司馬及六曹主官,亦是一一敲定。
隨著這道命令下去,歙州府衙內的官員幾乎人人擢升,空出的一大半位置,正好留給臘八科舉選拔上來的才俊。
正事談完,朱政和入內稟報:“使君,進奏院林院長求見。”
青陽散人聞言,臉上露出一抹促狹的笑容。
他起身告退,路過劉靖身邊時。
那眼神分明在說:使君好自為之。
如今這歙州城內,關于自家刺史和那位才女院長的流言蜚語,早已是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
劉靖無奈搖頭失笑。
片刻后,一陣香風襲入。
林婉身著官服,邁步走進公舍。
即便是一身板正的官袍,也難掩其清麗姿容,反而更添了幾分干練。
她手里抱著一摞厚厚的賬冊,神色肅然,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劉靖親自點茶,推至她面前:“這么冷的天,喝口熱茶暖暖。”
兩人寒暄兩句,林婉便攤開賬冊,開始匯報。
“使君,這是進奏院上月的賬目。《邸報》共發(fā)行二十四期,耗費頗巨。”
“紙張、墨錠、加上往來驛馬的草料錢,共計虧損五百余貫。”
她指尖在密密麻麻的賬目上劃過,抬起頭,眼神清亮:“不過,下官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
“特別是信、撫大捷后,不少商賈嗅到了商機,爭著要在咱們報上露臉。”
“尤其是那個叫錢匯通的行商,上次在報上登了招幌后,顯然得了不少好處。”
“這次他一口氣包下了接下來三期最為顯眼的版面,連定錢都付了。”
“這說明戰(zhàn)亂之后,商路已通,民生正在復蘇。這時候虧錢鋪路,換來的是商賈對咱們歙州的信心。”
“這筆買賣,做得值。”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不錯。”
劉靖點頭,“我早說過,這買賣頭兩三年就是個賠錢賺吆喝的。如今能有進項,已是意外之喜,不必氣餒。”
“還有一事。”
林婉聲音微沉,指尖點在一行不起眼的記錄上:“這幾日有幾筆來自洪州的大宗買賣。”
“買家不問價格,只要關于‘科舉細則’的那一期邸報,且一買就是百份。”
“買報紙不為看,只為囤。”
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洪州那邊,怕是急了。”
“他們在琢磨咱們的科舉,要么是想效仿,要么……是想從中作梗。”
“下官已命暗樁盯緊了這幾條線,一有異動,即刻回報。”
“盯著他們。”
劉靖冷笑:“既然他們想學,那就讓他們學個畫虎不成反類犬。”
接著,兩人又商議了在饒、信、撫三州設立進奏分院的事宜。
公事談畢,屋內的氣氛便柔和了下來。
劉靖端起茶盞,看著她略顯消瘦的臉龐,心中那根弦動了動。
“近日若是得閑,去府里坐坐。”
他溫聲道:“幼娘常念叨你,說也許久未見你了。”
林婉垂著眸子,盯著那浮沉的茶葉,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良久,她輕聲道:“下官省得,改日便去拜會。”
聲音雖輕,卻并未拒絕。
公事聊完了,私話也敘了,本該是送客的時候。
可劉靖看著她那張清麗卻略顯消瘦的臉龐,鬼使神差地多了一句嘴。
“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語氣盡量顯得隨意,像個關心下屬的長輩:“你阿爺給我來信了,讓我勸一勸你。”
“若是有看順眼的才俊,哪怕是寒門子弟,只要人品端正……”
話音未落,林婉猛地抬起頭。
那雙平日里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此刻卻似有一汪春水被攪亂,波瀾涌動。
她定定地看著劉靖,突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促狹,幾分自嘲,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使君莫不是糊涂了?”
她身子微微前傾,逼視著劉靖,“如今這歙州城內,上至官吏,下至販夫走卒,誰人不知下官與使君的‘風流韻事’?”
“頂著這般名聲,使君讓下官嫁誰?又有何人敢上門求親?何人敢娶?”
劉靖頓時語塞。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飄忽:“這……流言止于智者……”
“智者?”
林婉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動作優(yōu)雅而從容。
她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臉上,朱唇輕啟,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卻字字如刀,直直扎進劉靖的心里。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那是當初在丹徒鎮(zhèn),她和離那日,眼前這個男人念給她聽的。
如今,她把這句詩還給了他。
言罷,林婉不再看劉靖一眼,斂衽一禮。
“下官告辭。”
轉身,離去。
那道背影決絕,不留半點余地,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幽香,在公舍內久久不散。
劉靖僵在原地,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看著那空蕩蕩的門口,只能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消散在冬日的寒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