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有話說,群臣自然就是聽著了。
李世民開口說道:“漢王李元昌私帶二百青壯,在上苑演武場嬉戲,不慎受傷。高明將他送回東宮精心調養,至今尚未痊愈。”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微凝,群臣暗自揣度圣意,卻見皇帝神色難辨,又聽其沉聲續道。
“李元昌帶的人在進入上苑之時曾被攔阻,高明命人將他們的弓箭刀槍都收繳了,不曾想他們竹刀竹槍對陣,依然出了如此令人痛心的事故。”
這回百官聽明白了,這就是說李元昌活該的意思。
御史大夫馬周起身,一步走到中間,朝上躬身一揖:“太子仁厚止戈,然漢王恃寵跋扈,當依宮禁律嚴懲其扈從!”
“嗯。”李世民點了點頭,開口說道:“賓王所言甚是,朕正有意徹查此事。”
李泰感覺火候差不多了,他撩袍趨前半步,朝上一揖,說道:“父皇明鑒,今若止于糾劾其表,不過揚湯止沸,僅能懲后,不能釜底抽薪,弭前愆于未萌。”
“哦?”李世民故作驚訝狀,開口問道:“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今漢王負傷于上苑,非獨其驕縱之過,實乃宮禁如篩、衛戍似漏!臣請以南衙十二衛拱衛宮城,北衙禁軍直隸御前,如雙刃交鎖、陰陽互制,方為‘斬蛇七寸于未噬,補天裂隙于將傾’之舉!”
李泰說罷躬身長揖,雙手向前遞出一個奏章,齊忠急忙走下須彌座,接過奏章轉身走回到皇帝身邊,躬身把奏章交到皇帝手中。
李世民打開奏章,默默地看著,朝堂上頓時一片噓聲。
李泰這一招太狠了,直接分離禁軍控制權,南衙負責京師宿衛,北衙負責保衛天子。
這樣就形成了分工明確、職責清晰的軍事體系,提高了皇宮和京師的防御能力。
南衙由十二衛掌管,北衙則直接對皇帝負責,這樣就有效地避免了禁軍私兵化,可以防止權臣坐大,威脅到皇權。
他的這一提議,表面上是增強皇宮保衛力量的小事,事實上是要進行一場軍事改革的大事。
如果真的建立南北衙制度,那將大大削弱宗室的軍事力量,可以很好地預防宮廷政變的發生。
也就是說在京城之內,只有皇帝、十二衛和東宮六率有調兵權,其他人無權調兵更不允許擁有私兵。
李世民慢慢地把奏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高興,這奏章真應該裱起來,讓后世兒孫也看看朕的兒子多么優秀。
這奏章真是看字字好看,看版式版式好看,看文章文章好看,要文學性有文學性,要藝術性有藝術性,語句朗朗上口,道理入木三分。
李世民看罷撫掌而笑:“此非奏章,乃政論之《蘭亭》也!”
李世民把奏章放下,環視一圈,笑著說道:“此事可行,內朝時詳加斟酌。”
李世民一句話這事就算是定下來了,所謂的斟酌就是斟酌一下具體的實施細則,至于要不要進行改革已經不用考慮了。
皇帝都說這事內朝的時候商議了,也就是說現在誰有意見也在肚子里憋著吧。
別人沒意見的沒打算吭聲,有意見的也不敢吭聲了,唯有長孫無忌走了出來。
“陛下,漢王受傷只是個意外,又不是被刺客刺傷的,跟皇宮保衛的事根本扯不上關系。”
長孫無忌說著轉頭看向李承乾:“更何況漢王只是一點輕傷,沒必要這么小題大作,高明,你說呢?”
長孫無忌對建立南北衙制度沒什么意見,他只是對李泰有意見,這個事如果是太子提的那該多好?
既然太子已經落在后面了,那就往前推他一把,長孫無忌故意胡亂扯個理由把李承乾點了出來。
雖然這個建議是李泰提的,但至少也得給李承乾一個發表意見的機會,這樣才顯得太子對這件事也有所參與。
長孫無忌一門心思地想往起舉李承乾,李承乾卻一丁點情都不領。
“若是刺客所傷,倒不必如此折騰了,惠褒說得明白,若不是宗室手里有府兵,帶兵成了習慣,漢王怎會遭此劫難?”
李承乾說著朝長孫無忌一拱手,繼續說道:“說什么輕傷,輕傷會養到今日仍不痊愈嗎?舅父敢么是嫌漢王傷得太輕了?”
漢王傷得輕不輕不知道,李承乾這一記嘴炮,長孫無忌傷得可是不輕,他氣得臉都青了。
這個李高明簡直是不知好歹,自已一心為他好,他唇槍舌劍地報答自已。
“呵呵呵……”李世民坐在上面干笑兩聲,笑著說道:“輔機,你這急性子,朕都說了此事內朝時再議,就先別說這個事了,誰還有本奏?”
李世民這明顯是要散朝了,有本的早也就奏完了,齊忠習慣性地一搭拂塵,剛要高喊“散班”,卻見太子袍襟一動,他走到了中間。
李承乾躬身一揖,雙手向前遞出一個奏章,朗聲說道:“臣有本章,請父皇御覽。”
齊忠急忙下來接過太子的奏章,轉身走回,恭恭敬敬地把奏章送到李世民的手上。
李世民打開奏章一看,洋洋灑灑幾千字,字好看,版式也很養眼,奈何他寫的這內容令人生氣。
在上苑的時候他寫過一篇長長的檢討,李世民看完就燒了,當時覺得很是欣慰,太子雖然胡鬧了些,但好在他終于覺醒了,他知錯認錯必能改錯。
誰能想得到他又寫了一篇幾乎一樣的檢討,還在朝堂上當眾呈了上來。
李世民一目十行地掃過,兩份檢討還是有些不同之處的。
比如上一篇檢討,他只寫他一時心煩便殺了兩個小黃門。
這一次他說其實是他強迫那兩個小黃門做了些見不得光的事,事后又怕他們泄漏出去,便殺人滅口了。
上一篇檢討只是檢討了他自已犯過錯,如何處置都任由父皇做主,并沒有提及別的。
這一篇他明確地提出自已德不配位,請求父皇廢除自已這個太子,冊立惠褒為皇太子。
“哈哈哈……”李世民看完大笑著把奏章塞進了袖口:“太子與魏王真是兄弟同心,他們同時呈上來的奏章,說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李世民說完站起來直接就走了,齊忠慌忙高喝一聲:“散班!”便急匆匆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