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輕揚的古道上，浩浩蕩蕩的隊伍正在緩緩地行進，車輪碾過的嘎吱聲、馬蹄輕踏的噠噠聲、行人腳步的沙沙聲，絲絲縷縷地傳入耳中，唯獨聽不到李治的回話聲。

李世民格外的有耐心，并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很溫和地盯著他。

李世民的目不轉睛令李治有種如芒在背之感，仿佛父皇的目光帶有火熱的溫度，使得他整個人都像是在被火焰烘烤著。

只是一句平常的問話卻讓李治很難回答，他知道老爹的意思就是在催他早些去封地。

這不是在問他什么時候去封地，而是在逼他給出一個去封地的時限。他根本就不想去封地，又不敢跟老爹當面唱反調。

低頭猶豫了半天，抬起眼帶著幾分怯意地看著李世民，弱弱地說了句：“二哥說過，阿爺是這世上，我唯一可以用命去信賴的人，對嗎？”

“嗯”李世民笑著點了點頭，不知道李治怎么說起這么重的話，便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李治可以跟二哥剖心以待，但是面對老爹的時候，他可不敢什么實話都說，他決定豁出去一次，試著跟老爹交心。

上次跟二哥說起要去封地的事，二哥很誠懇地跟自已說了那么多，打消了自已心底所有的顧慮。

李治堅信無論任何事，只要跟二哥實話實說，一天的云彩就會散開，他根本沒必要自已在心里瞎嘀咕。

那么爹呢？跟他說實話能行嗎？跟他說了，他是不是還是會趕自已去封地？是不是會暴罵自已一頓？

不試試怎么知道結果呢？既然老爹問到了，那也躲不過去，就跟他實話實說一次，大不了被他趕到封地上去，二哥還會找機會把自已調回京中的。

“二哥說他不希望我做一只溫順的綿羊，他要我做一匹兇狠的野狼……兄弟鬩于墻而外御其侮，他說兄弟間再怎么打打鬧鬧也還是一奶同胞，如果外有強敵，兄弟太弱的話，他能指望誰？”

李治認認真真地把李世民給說懵了，李世民不知道他們這一朝還能遇上什么強敵，就算是有強敵，那朝中也是文有文臣、武有武將，哪里會指望兄弟出去橫刀立馬？

“這就是你不想去封地的理由？”李世民十分不解地皺緊了眉頭，不敢相信李治這么大了還這么天真，這種話能當話聽嗎？

什么叫兄弟間再怎么打打鬧鬧也還是一奶同胞？那是平平常常的打打鬧鬧嗎？那是對皇權的覬覦！

這種事一旦起念便是死罪，一奶同胞又如何？一奶同胞也是照殺不誤的。

李世民比誰都清楚，坐在皇位上的人心里最忌憚的是什么，盡管李泰對李治很好，也絕對好不到可以容許他掌實權。

兄弟兩個感情好，留李治在京中多住幾年，這是沒問題的，但若是賴在京中不走，怕是就沒什么好處了。

“我沒說不想去封地，我只是說我要在二哥想讓我去封地的時候再去。”

李治坦然地說道：“我要做二哥胸前的鎧甲、手里的刀，二哥不用我的時候我就閑著，二哥用到我的時候，我必須足夠堅韌、足夠鋒利。”

李世民一直淡然地盯著他看，盯著盯著竟有幾分恍神，這一瞬間的感覺好熟悉，仿佛又看到了當初的李泰。

李泰不止一次地說過他并沒有謀求太子之位的想法，但是如果有一天國家需要一個新太子，他必須有頂得上來的能力。

當初李世民對李泰的話就不是十分的相信，他話說得太好聽了，讓人難免懷疑他是故意這么說的。

然而事實勝于雄辯，李承乾被廢之前，李泰沒有做過對李承乾不利的事情，就在他被廢的那天，李泰還安排來濟救了他一命。

果然就如他所說的，他只是在父皇的手底下鍛煉好了本領，其余的一切都交給命運來安排。

如今李治又是這一番說詞，李世民又和當初一樣的心存疑慮，他又轉念一想，如果李治說的是實話，豈不是大好事一件？

如果李治是在扯謊，那就是他心里有想進一步謀劃，以李泰今時今日的地位和能力，李治就算有想法也只能是憋著，否則就是個以卵擊石的下場。

李世民的目光越來越弱，心底的迷茫越來越多，看不清了，自已是真的老了，看不清現在的年輕人了。

李治把那天跟李泰的談話，全都一字字一聲聲地復述給了他，李世民聽得頻頻點頭。

他也不得不承認李泰的做法是對的，誰坐在皇位上都能不能百分之百的保證，底下沒有人動歪心思。

有造反就有成功的可能性，如果皇家子弟個個出類拔萃，本身就是鎮壓他人的味道，即便有人反了，皇子就可以平叛。

并且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人要造反也有極大的可能會先擁護一個皇子。

哪怕這個皇子真的奪位成功了，對李泰個人來說是滅頂之災，對整個大唐來說卻是一件幸事，江山雖然易主，卻不曾變色，這就是李泰所謂的養狼計劃。

李世民陷入了沉思之中，沒有再說逼著李治去封地的話，他也拿不準李泰如此冒險的養狼計劃是對是錯，他只覺得自已是真的老了，老到看不懂年輕人的世界了。

忌憚的根源就是對自已的不自信，生怕兄弟們強大起來會對自已產生威脅，而李泰卻敢主動養狼，這是多強大的自信心？

哪怕為狼所噬也無怨無悔，但求江山不會變色，這又是怎樣的眼光和胸懷？

李世民在境界上一直被李泰碾壓，早就被碾壓得沒了脾氣，他苦笑著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青雀這孩子是怎么修煉出來的穩如磐石的心態，小小年紀竟有一種老僧般超脫物外的豁達。

看起來萬事不爭，仿佛對這世上的一切都不在意，卻又對這世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心中自有丘壑。

如今的李治竟也有了他三分模樣，就像是山間清泉，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深不可測，能滋養萬物而不爭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