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升計劃最初,”影的聲音平直地響起,像在誦讀一段塵封的檔案,目光卻投向遠方模糊的山巒輪廓,“是為了那些在戰爭或意外中肢體殘缺之人,能夠重新‘完整’而設立的。”
“最早的手段,是純粹的魂導器義肢。
精密的齒輪、傳導魂力的核心、仿生的關節……但它們需要魂力驅動,這注定了只有魂師,而且是財力雄厚的魂師,才負擔得起。
對絕大多數傷殘的平民士兵而言,那只是鏡花水月。”
影緩緩道來,冰冷的敘述下,依稀能窺見一絲最初或許存在的、微弱的善意火苗。
“那后來,怎么會扭曲成這般模樣?”
凡塵追問。
按照這最初的邏輯,這應是一項緩慢推進、甚至可能因成本和技術瓶頸而步履維艱的輔助工程。
人性的貪婪或許會使其變味,但如現在這般在短時間內席卷大陸、徹底異化文明形態的瘋狂躍遷,不符合常理。
“因為‘教皇’的出現。”
影吐出這個詞時,語氣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冰層下的暗流。
“教皇?”
凡塵、千仞雪和帝玥三人幾乎同時低語,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稱謂在斗羅大陸有特定的重量與陰影,在此處聽見,有種詭異的錯位感。
“怎么了?”
影捕捉到他們的異樣。
“沒什么,”凡塵擺擺手,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接著說。”
影沉默一瞬,繼續道。
“他的降臨,將‘飛升計劃’從一項昂貴的技術,變成了一個……狂熱的承諾。
他攜帶著最初的‘完成品’——那些不僅肢體復原,更被賦予了超越常人力量的‘飛升戰士’,來到當時的皇帝面前。
他宣稱,技術已經突破,代價可以承受,他能讓帝國每一位忠誠的士兵,都獲得新生,成為無敵的軍團。”
“至于結果……”
影的聲音低了下去,未盡之言已不言而喻。
目光所及之處,這片大陸的凋敝與壓抑,便是那承諾兌現后,所索取的真正代價。
凡塵沉默。
任何饋贈都早已標好價格,尤其是這種看似一步登天的“恩賜”。
教皇遵守了諾言,締造了強大的飛升軍團,而日月帝國付出的,是整個皇權的崩塌與文明的異化——飛升戰士的忠誠,只歸于神教,而非帝國。
“所以,這不過是引狼入室,咎由自取。”
千仞雪的聲音清晰冷靜,帶著神祇傳承者特有的、俯瞰塵世的通透。
“帝王的一時貪念鑄成大錯,如今的掙扎,豈非顯得有些……蒼白?”
“確實如此。”影沒有反駁,甚至坦然承認,“決策之錯,無可辯駁。”
他頓了頓,那雙因改造而略顯暗淡、卻依舊銳利的眼眸轉向千仞雪,也掃過凡塵。
“但錯了,就要有人去改。錯了,就要有人去承擔后果,去修正軌跡。
我并非皇室的擁躉,但此刻搖搖欲墜的帝國,需要他們——或者說,需要‘皇室’這個象征——去糾正由這個象征本身所犯下的錯誤。
這是他們的責任,也是……贖罪。”
凡塵凝視著影的眼睛。
那雙眼瞳深處的情感波動被某種生理性的改造壓抑著,但話語中的意志卻清晰可辨。
這幾日的接觸,讓他對影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并非皇室的家臣或死士,更像一個監督者,一個迫使犯錯者直面后果的“判官”。
那位九皇子徐天鏡將他留下,與其說是協助,不如說可能也是無法忍受身邊有這樣一雙時刻映照出皇室不堪與責任的眼睛。
“說說你的想法吧,”
凡塵向前微微傾身,語氣里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平等的探詢。
“我現在,對你的想法更感興趣。”
對待不同的人,他有不同的方式。
日月皇室是歷史的囚徒與罪人,但影不同,他是被時代洪流裹挾、吞噬,又從深淵中掙扎著爬出,試圖拉住懸崖邊其他人的……純粹的受害者與覺醒者。
“你還真是……特別。”影的目光在凡塵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你是第一個,問我‘想法’的人。”
作為飛升者中的“異類”與“叛徒”,他被神教追殺。
在尋常人眼中,他又是非人的“怪物”,遭受排斥與恐懼。若非實力強橫,他早已尸骨無存。
孤獨與邊緣化,早已成為他呼吸的一部分。
然而,眼前這個來自墻外的青年,卻偏偏將目光投向了他這個“異類”。
“要不,跟我干如何?”凡塵忽然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甚至有些狂妄,“什么教皇,什么皇室,看誰不順眼,咱們就把他干趴下。”
“有意思。”影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久未活動的機括,“曾經,也有和你一樣來自墻外、為了活命而掙扎的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我和他們不一樣。”凡塵搖頭,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如刀,“因為我不需要你‘保’。相反,我或許能給你,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改變這片大陸的力量,而不僅僅是活下去。”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無聲的交鋒。
片刻,影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極其罕見、幾乎難以察覺的、生澀的笑意,仿佛冰原上裂開的第一道細縫。
“說的也是。”
他承認。
凡塵很強,深淺難測,但之前展現的冰山一角,已讓他自忖未必能敵。
“不過,很抱歉,我拒絕。”
影的笑意收斂,恢復了一貫的冷硬。
凡塵很強,也很特別,但如今的影,已不愿再成為任何人的附庸或棋子。
或許這個決定會帶來未知的麻煩,但他已不在乎。
他殘存的生命里,唯有一個目標:將這片生養他、又摧毀他的大陸,從瘋狂的軌道上拉回來,盡可能恢復它原本應有的模樣。
為此,他寧愿做獨行的贖罪者,也不做他人的利器。
“你會同意的。”凡塵并未動怒,反而像是早已預料,語氣輕松,“我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實際的要求。
“不過眼下,得麻煩你先帶我去個地方——邪眼一族的領地。你應該知道怎么找到他們,對吧?”
“你要去見邪帝?”
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怎么,這個要求,也不行嗎?”
凡塵笑著問,姿態隨意,卻將選擇權輕輕遞回。
“……沒有。”影移開目光,“我可以帶路。但能否見到他,是另一回事。邪魔森林是人類禁區,邪帝……通常只在他想出現時出現。”
凡塵的目的很明確。
既然影這樣的“飛升者”能夠擺脫精神控制,恢復清醒意志,那么其他被教皇掌控的飛升戰士呢?
從邪帝那里,或許能獲取逆轉或干擾這種控制的關鍵。
單槍匹馬推翻整個神教不現實,但在其內部制造裂痕、煽動混亂,卻是他擅長的事情。
攪動風云,渾水摸魚——這種事,他可再熟練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