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是河水湍急之聲，金玉貝站在懸崖上，風(fēng)將她的發(fā)髻吹散，濃密的黑發(fā)翻卷如云。
那雙比夜空更黑的雙瞳，在垂梢眼中顯得那般無助。
“李修謹，救我，李修謹，你在哪里！”
晶瑩的淚珠不斷墜下，她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身子在風(fēng)中搖搖欲墜。
“玉貝，我在這兒，別動，我……我來了！”
可是，少女如斷線的風(fēng)箏，身子緩緩后仰，倒向懸崖下，臉上帶著不甘，嘴里念著。
“誰！誰能來幫幫我，李修謹……”
“玉……貝……”
“磅嘡”一聲，床上一臉痛苦，一頭大汗的李修謹手臂揮舞，將茶幾上的一只茶壺揮到了地上。
“公子，公子！”
小榻上的竹生被驚醒，光著腳就跑了過來，沈巖提劍沖進屋，警惕地打量一圈，確定安全后，點起了蠟燭。
“玉貝，我要去救她，她在喊我，竹生，她在喊我，你，你們聽見沒有？！”
竹生看著眼神迷離的大公子，慌了神。
“公子，不是真的，是夢，公子莫嚇小的，你看看我，看看我！”
竹生輕晃著李修謹，暖和的燭火讓他慢慢安靜下來。
臉頰上濡濕冰冷，李修謹抬手，指尖摸到了一臉的淚，垂頭看去，枕上淚痕斑駁。
沈巖端過一杯溫水，安慰道。
“喝點水，夢是反的！”
竹生忙不迭附和，“是是，夢都是反的，定是白日壽宴太過喧囂，才讓公子做惡夢了！”
“惡……夢？”
李修謹捂著絞痛的心，想到方才耳邊那杜鵑啼血般，聲聲真切的呼喚。
“不，收拾東西，走，我要回常州府。”
“現(xiàn)，現(xiàn)在？”
竹生咽了口唾沫，十分為難，求救地看向一旁的沈巖。
沈巖上前，“公子，現(xiàn)在三更天，只怕會驚擾了方老先生。”
“是啊，公子，要不我倆陪你說說話，咱們好歹也等天亮了再走，否則，這么三更半夜走人，太失禮了吧？！”
“呼……那，好吧！”
李修謹呼出一口氣，揉著隱隱作痛的心口，勉為其難地點頭。
他猛地想起什么，開口問道。
“壽宴上，我聽女眷們說，那王氏從常州府搜羅了一個極擅長帶幼童的婦人，要送進了宮去伺候二殿下，會不會……是玉貝！”
他急切地看向沈巖，沈巖的心漏跳了一拍，開口道：
“說是個婦人吶！”
“公子，你想哪兒去了！玉貝那丫頭哪有那么大能耐。
那是皇宮！二殿下那么尊貴，哪會找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伺候？”
竹生笑著否定，打死他也不信，那是皇宮，是天子住的地方，玉貝那小丫頭別說進宮了，就是聽到“皇宮”兩個字都會嚇暈吧。
一邊的沈巖卻垂下了頭，心中隱隱不安。
如若，如若真是，那他就更不能讓公子回去了。
他愛過，失去過，明白最痛的，除了如他這般的“死別”，便是折磨人的“生離”。
萬一，若真是那丫頭，倒不如現(xiàn)在一刀斬斷念想，傷口雖血淋淋，但總會長出新肉，結(jié)痂褪疤。
李修謹坐臥不安，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沈巖去打水洗漱時，卻聽到方府仆人說，老爺病倒了。
京師的李修謹左右為難，最終選擇留下來照顧方琦玉。
百里外的常州府，金玉貝已經(jīng)進了家門。
秀菊和金玉堂又驚又喜，再三追問，她只說快滿契了，道臺夫人放她回家看看。
金夢白難得的大氣了一回，摸了十個銅板出來，讓金玉堂去買油條和豆腐湯。
除了癱在床上的朱氏，一家四口圍在小桌邊吃了頓和樂的早飯。
秀菊一臉歡喜滿足，枯黃的臉上都泛起了紅潤。
用過早飯，金玉貝喚住金夢白，從包袱中拿出了十個一兩的小銀錠，驚的金夢白張著嘴。
他揉了揉眼，確定自已不是眼花。
“玉貝，哪里來的這么多錢？你一個月不過三百文，三個月頂多一兩，就算道臺夫人打賞，也不可能賞這么多！”
金夢白的語氣帶上了嚴厲，緊緊盯著女兒的眼睛。
“玉貝，窮要窮得有風(fēng)骨，爹一輩子也沒有做過坑蒙拐騙的事，你也萬萬不能做那出格之事。”
秀菊剛泛起血色的臉又灰敗了下去，她驚慌道：
“玉貝，聽你爹的，不該拿的錢，咱們可一文都不能拿。”
金玉貝正要開口解釋，金玉堂卻仰起頭護在了姐姐身前，語氣堅定。
“爹，我姐絕不會昧錢的，這肯定是我姐掙的！”
說罷，他回頭看向金玉貝，眼神中都是詢問。
金夢白的反應(yīng)出乎了金玉貝的意料，沒曾想，這個自私的爹還有不為利益折腰的氣節(jié)。
她微笑著刮了下金玉堂的鼻尖，“還是玉堂明白姐姐！”
而后才解釋道，“爹，姆媽，我與道臺府的三個月傭作契已滿。
禮部汪大人的夫人王氏，聘我去京師照料她弟媳，這是給我的安置費。
那邊急，我明天就得走，這一回，王夫人要簽得是長期，最短三年……”
“三年！要這么久？”秀菊驚呼一聲。
“玉貝，姆媽怎么放心讓你個姑娘家去京師，玉貝，咱不去了，好不好？
要不，娘去向那位夫人磕頭賠罪，把銀子退給她。
玉貝，是姆媽拖累了你，對不住你！”
秀菊的眼淚奪眶而出，將女兒緊緊摟進懷里。
“姆媽知道，玉貝肯定是因為想把姆媽看病的錢還上，想替姆媽調(diào)理身子。
可是你這樣，不是剜我心頭的肉嗎？就是吃那千年的人參，我也好不了，姆媽求你，別去好不好？”
秀菊開口央求，她知道女兒如今的主意大的很，不由看向金夢白。
“他爹，你快勸勸孩子吧！”
金夢白卻沉默著在院里來回走了兩圈，最終停在金玉貝面前。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仔細看過女兒了，他知道女兒是挑著自已和秀菊相貌上的長處長的，可如今瞧著，心中依舊贊嘆。
原來她的女兒，眉眼生的如此靈動，如花苞般吐露芳華。
金夢白的心里泛起了一言難盡的情緒，有苦、有酸、亦有甜。
金玉貝看著金夢白緩緩抬起的手，卻懸在半空頓住，又仿佛鼓足了勇氣，最終輕輕落在了自已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