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子順順當當地移栽到了地里,看著是挺像那么回事。
可溫莞這心里,總是懸著。
白技術員是好,可他到底是市里的人,這一大攤子就指著他一個懂行的。
萬一市里臨時有事把他叫回去,苗子出點啥狀況,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她又一次想起了蘇秀荷。
溫莞覺得,是時候再往前邁一步了。
這天傍晚,正好趕上軍區男人們統一加訓,家屬院里比平時更安靜些。
遠處訓練的號子聲傳來,各家各戶的炊煙也漸漸稀了。
溫莞走到蘇秀荷家院門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了門。
“秀荷嫂子,在家嗎?我是溫莞。”
里頭沒動靜。
溫莞不急,又敲了兩下,“嫂子,在家嗎?”
過了好一會兒,里頭才傳來腳步聲,院門拉開一條縫。
蘇秀荷半張臉隱在門后,看著溫莞,疏離地問:“有事?”
溫莞沒靠太近,語氣放得很輕緩,生怕驚擾了她:“嫂子,沒別的事,就是想跟你聊幾句。你看,這會兒也沒別人。”
蘇秀荷沒說話,也沒關門,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這些天,溫莞在院里搞試驗田的動靜,她關著門也斷斷續續聽到些風聲。
她知道溫莞是個做大事的人……
可越是知道溫莞不簡單,她心里就越打鼓。
這么個風頭正勁的人,突然來找自己干什么?
蘇秀荷心里擔心,難不成是溫莞知道前段時間那封匿名信是自己寫的?!
想到這里,蘇秀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一個整天關在家里的人,能跟你聊什么?你找錯人了吧。”
她這話帶著明顯的推拒,溫莞知道她心底的懼意。
連忙安撫道:“嫂子,您千萬別多想。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地里的活兒。”
一聽到地里的活兒,蘇秀荷眼神馬上變了。
她明白,溫莞已經知道自己的的事情了。
“……進,進來吧。別在門口站著了。”
溫莞進入屋里,這房子結構和他們家一樣,都是統一建的,只是小一點,不帶院子。
蘇秀荷給溫莞倒了杯白開水,自己則拘謹地站在靠里的位置,一副等待審判的模樣。
溫莞將她的緊張盡收眼底,知道不能再繞圈子了,必須用最大的坦誠來消除對方的戒備。
“秀荷嫂子,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其實,您的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這話讓蘇秀荷臉色褪得蒼白。
她的身份她從來沒刻意隱瞞,也知道院里其他人都在背后議論。
只是她沒想到,溫莞會這樣直接地捅破這層窗戶紙。
溫莞見她反應如此劇烈,連忙放緩語氣:“嫂子,您別慌,聽我說完。我知道您的出身,知道您和高營長走到一起不容易,更知道……您之前暗中提醒我的那份好意。”
“那封沒署名的信,我收到了。字寫得很好,方法也對。我知道,您是想幫我,又不好親自露面,所以才用了這個方法。這份情,我心里記著,一直想當面謝謝您。”
“不用客氣,事情過去了就過去。”蘇秀荷回道。
其實那時候,她也沒想太多。
只是看著那些苗子蔫在土里的樣子,心里實在不忍,才忍不住寫了那張字條。
“嫂子,我看的出來,您是有知識、有能力的人。正因為如此,我今天才厚著臉皮,來打擾您。”
“我那試驗田的情況,您可能也聽說了。我是真心實意來請您加入的。”
加入?
蘇秀荷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溫莞。
她這才明白溫莞的真正來意。
不是來追究那封信,竟然是來勸說她加入那個示范田項目?!
她一個成分不好的人,怎么敢……怎么能加入這種集體項目?
那不是給項目抹黑嗎?上趕著讓人戳脊梁骨嗎?
“不……不行!溫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這樣子,怎么能加入?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她臉上寫滿了抗拒,溫莞并不氣餒,反而向前一步,堅定地看著她。
“嫂子,我知道你擔心什么。您加入以后,不用您去出頭露面應付誰。就在幕后,給我們當技術指導。”
蘇秀荷知道,溫莞這是給了她極大的尊重。
她想要被認可的感覺,卻又害怕踏出這一步。
這時,溫莞拿出隨身帶的小布包,里面是兩種不同的土塊。
“嫂子,您看看這個,這兩塊土是從試驗田不同地方取的,我看著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差在哪兒。”
她一邊說,一邊留意著蘇秀荷的反應。
果然,一提到土地問題,蘇秀荷身子不像剛才那么僵著了。
“關于這個土,我也查了資料,可書上說的,總覺得隔了一層……”
蘇秀荷仔細端詳那個土。
她打小在冀北長大,這兒的土她一清二楚。
“……左邊那個,沙性重,存不住水。右邊那個……看著好點……”
話一出口,她立刻意識到說多了,趕緊又閉上嘴。
溫莞心里一喜,飛快地在記下,“沙性重,存不住水……那是不是得多勤著點澆水?還是得用別的法子?”
她問得認真,眼神里滿是誠懇。
蘇秀荷看得出來,這是真心實意在請教。
“光澆水不行。”她話匣子一開,那些從小記在心里的老經驗,便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
“水過多地皮濕,根扎不深,苗子長不壯實……”
這些話她好久沒跟人提了,這會兒說出來,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舒坦。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蘇秀荷不知不覺又放松了些。
氣氛不再那么緊繃。
溫莞察覺到火候到了,又試著開口:
“嫂子,我是真心實意想請您加入示范田。您就當是幫我們,也是幫這片土地,行嗎?”
蘇秀荷心中開始掙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