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巷的騷亂來得快,去得也快。
特事局封鎖了整個崇文巷,嚴禁任何人隨意進入,外面的兩條街也都被警戒線包圍著。成批的警察、醫護和特事局人員把守著邊界,把所有人牢牢攔在了街道上。
起先還有些吵嚷,但隨著組織秩序的人一批批進入人群,將其分隔開,場面也慢慢安穩下來。凡是粉白色冰激凌車上買過甜品的人,還有在那輛車附近待過的人,都以“可能接觸成癮性物質”為由于一一篩選出來,塞進警車里帶走。巷子里的尸體也被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的清潔工丟進大號垃圾袋,抬著手腳帶走了。
“崇文巷要暫時封鎖三天?!蹦俏慌嘏蓡T說,“局里通知過我們了,你和你哥哥近期可能來這邊,但這三天恐怕不行。我們還不能確定這輛車是什么時候出現的,又是什么樣的機制。”
陳韶往巷子中心走了幾步:“你們經常遇到這種突如其來的怪談嗎?”
特派員顯得有些詫異,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你和你哥哥一起住在九華市?那對你來說可能確實比較稀奇?!?/p>
她試圖挑起嘴角,但失敗了。
“那邊……很有秩序,通常見不到偷渡的怪談。但是大部分地方不是這樣的。短的三四天,長的七八天,總是會出點意外?!?/p>
陳韶遠遠地往封鎖中心看去。
餐車看起來還是嶄新的,表面涂著粉白色斜條紋,臺面整潔,各色甜品材料碼放其中,看上去頗為清爽。一個穿著白色長袖和粉色圍裙的男性店員站在餐車上,面對著一整圈穿著制服的人類,還是相當敬業地面帶微笑。
“您好,有興趣嘗嘗我們的新品嗎?免費品嘗!”
“不用了。”
哪怕被直截了當地拒絕,店員也沒有半分氣餒,而是鍥而不舍地繼續推銷:“確定不用嗎?我們的甜品很好吃的!大家都很喜歡!”
被問到的特派員堅定搖頭。
如果不看餐車周圍那一地內臟器官的話,他看上去的確是個脾氣很好、容易討人喜歡的店員。
“你們的甜品有很多人喜歡嗎?”另一個特派員開口,“我沒有聽說過?!?/p>
店員更加熱情了:“是的!您要嘗嘗我們的奶昔嗎?或者我們的雪糕?這都是我們的獨家秘方!顧客們喝了之后都說想多喝幾杯呢!”
說著,他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疑惑,四周看了看:“說起來也很奇怪,今天我還沒有見過回頭的客人呢?!?/p>
剛好走到附近的陳韶心說,想回頭的客人已經被你家奶昔弄死了。
“你們之前在哪里賣甜品?”還是那個特派員,他狀似好奇地問道,“這么好吃,但我沒聽說過,應該不是本地吧?”
店員答道:“我也不太記得了,我們都是哪里有顧客,就去哪里的?!?/p>
陳韶聽見旁邊的工作人員低聲罵了一句。
“這樣啊,那路上應該很辛苦吧?!碧嘏蓡T笑道,“這年頭賺錢不容易啊……今天生意怎么樣?要在這邊待一陣子嗎?”
店員嘆了口氣,手上收拾著臺面上的器具:“剛剛還好,現在突然沒幾個人了,這怎么賣得出去呢?也許還是要換地方……”
餐車另一邊,有人朝那名特派員揮了揮手,舉起一張甜筒圖樣的海報,看樣子是從附近某家甜品店里薅過來的。
“……你們家甜筒好吃嗎?”他開口道,“沒聽你介紹?!?/p>
店員停住動作,有些不情不愿的:“好吃是好吃,但是……”
“那就來一個甜筒吧,原味的就好?!?/p>
特派員截住了他的話,慢慢靠近餐車,從那一地內臟器官上踩過去,然后掏出零錢,放在了餐車上。
“……好吧?!钡陠T情緒有些低落,手上還是麻利地去做了一個甜筒,遞到特派員手上。
在所有人目光注視下,特派員臉上帶著笑,低頭輕輕咬了一口甜筒。
“嗯……不是特別甜,口感沙沙的,很醇厚的味道,確實不錯?!碧嘏蓡T笑道,“我好久沒吃到這么對胃口的冰激凌了,看來得在你這里多買幾次,防止你跑了。”
“留下了?!标惿厣砗蟮呐嘏蓡T低聲說。
對上陳韶疑惑的目光,她一邊帶人往外走,一邊道:“這輛餐車是突然出現的,沒有在市監局備過案,查監控也沒有發現它從崇文巷外進入的跡象,說明它大概率是那種能實現空間轉移的游蕩型怪談……”
“按照總局的要求,發現游蕩型怪談的任何地方,都必須嘗試將其固定下來,防止進一步擴散。你以后如果不在九華市工作的話,這些大概率也會是你的工作日常了?!?/p>
聽上去挺合理的。
把一個怪談固定在確切位置,然后根據其規則加以限制,總比在全球任意一個地方都能隨機遇上要好得多。
“那些受害者呢?他們會死嗎?”
特派員沉默片刻。
“盡人事聽天命吧。”
他們很快就離開了崇文巷,把剛剛發生的意外拋在了腦后。女特派員把人送出來,就轉身回去了。
陳韶和哥哥站在明川大學門口,一時竟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去。
“陳韶同學?!?/p>
一個有些耳熟的女聲在身后響起,慢慢靠近,然后主動走到了陳韶面前。
是閆怡君。
比起知識迷宮那次見面,這位教授的狀態好了一些,至少穿著的衣服是完好的,給人的感覺也沒有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閆教授?!?/p>
對方見過自已的真實表現,陳韶也就沒有再做什么多余的偽裝。他看向閆怡君左手腕上的手表,語氣有些遲疑:“你能認出時間了?”
閆怡君跟著他的視線看去,輕輕點頭:“特事局那邊付了一些代價,找到了我的那本書?!?/p>
那霍靖呢?
陳韶下意識想到。
但馬上他意識到,對特事局來說,找到霍靖遺失的記憶基本沒必要,因為他遺忘的東西太少,不足以影響他的日常生活和工作。
“你們剛剛從崇文巷那邊出來?”閆怡君道,“又有新的怪談了?!?/p>
她的語氣很篤定,看樣子是見多了這種情況。
“從那里離開后,我一直沒能感謝你的提醒。”
她指的是陳韶在知識迷宮里告訴她三次成功通過測試就能離開。
陳韶其實不想和這位教授多接觸。她太聰明了,說不定就能發現什么,但對方似乎發現了他的想法,抬手邀請道:“就去那邊書店里坐坐吧。”
書店就在崇文巷和明川大學交界處,眼下正開著門,不遠處就是嚴陣以待的封鎖線。
看上去沒什么危險性。
陳韶看了一眼哥哥,還是答應下來。
他確實有些好奇,這位教授想和他說什么。
書店里擺滿了各種專業書籍,沒有陳韶印象里那些花哨的勵志書和通俗小說。閆怡君顯然是這里的???,進門就跟前臺熟絡地要了三杯咖啡,帶著陳韶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她開門見山:“根據資料,你很有好奇心,今天想要去看崇文巷的怪談?”
“特事局推薦給我的,說是沒有什么危險。”
“確實沒有?!遍Z怡君說,“我之前去過林教授的故居,對人類來說都相對安全,更別提對你?!?/p>
她基本算是明示了。
“所以你有推薦嗎?”陳韶隨口道。
“4號房間,或者安樂療養院,但后者很危險。4號房間更適合你?!?/p>
閆怡君臉上沒什么表情,就好像不知道自已剛剛到底說了什么。
“你現在加入特事局了?”
“只是能查閱一些秘密級別的檔案,沒有加入核心研究。”閆怡君說,“我的觀念比其他人偏激一些,他們不能信任我。”
“那我怎么知道你沒有加入博然醫院?”
“我只是建議,你可以找特事局確認,比起讓怪談變強,他們更不愿意看到博然醫院得逞?!?/p>
閆怡君說的一點也沒錯。再危險的怪談,對人類來說,總有應對的方法。但如果從內部亂起來……那就徹底完了。
雖然也很難說博然醫院算不算是人類的一部分。
而她對4號房間的簡單介紹,也確實很有吸引力。
據她所說,4號房間大概率源于“不存在的房間”這類都市怪談。從現有資料來看,所有曾經跳過4號房間、甚至直接跳過4樓的建筑物,在2018年4到5月間,都發生過不同程度的人口失蹤案,其中相當一部分失蹤者是完整的家庭。
可以做出的猜測是,4號房間會出現在所有跳過它的建筑,并且需要住戶。
在那之后,相關地點的失蹤案件忽然就斷崖式下跌了,全市也都緊急調整了所有門牌號。直到去年,規則上緊急補充了4號房間的相關內容,閆怡君也是在那之后開始的調查。
“你和你哥哥關系很好?!彼f,“我是否可以大膽猜想,你們其實還有一個家庭?如果是這樣,那4號房間很適合你,因為從去年開始,所有真正的4號房間……也開始慢慢通往那個怪談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