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這次沒做夢,只感覺剛閉眼就被喊了起來。
他還迷糊著,眼睛都睜不開,就感覺腦門上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勉強睜開半只眼,就看見媽媽穿著那身紅色套裝裙,正彎腰站在地毯邊上,看見他清醒過來,才站直了。
“知道回來了?”媽媽瞥他一眼,“一個人在外面玩得夜不歸宿?”
陳韶不想動,又把睜開的半只眼睛給閉上了。
“媽媽,我好累,不想動,讓我再睡會兒。”
媽媽無奈地又彎腰拍了拍他的腦袋:“起來,先吃晚飯,今天我可是帶了好吃的。”
陳韶還是不動,眼睛緊緊閉著,恍若一具硬了三天的尸體:“組長不是早沒了嗎?騙人。”
“又不是沒有別的好吃的!”媽媽又好氣又好笑,拎著人站直了,“又不是只有組長能吃。”
可是她一松手,陳韶就又軟趴趴倒了下去。這次正對著沙發,他干脆趴在沙發扶手上,把腦袋埋了進去。
“……可你們組長名聲在外,學校的廚師都知道客服部的組長好吃的。哪兒有那么多組長水平的啊……”
“……陳韶!”
這下清醒了。
陳韶乖乖睜開眼,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媽媽我醒了。”
媽媽笑也不是,罵也不是,只得長嘆了一口氣:“醒了就出來吃飯,再累也得先把飯吃了。”
她嘴里絮絮叨叨的,轉身往外走,經過房門的時候順手抓住兔子耳朵,把小乖撈進懷里。
“看什么熱鬧呢?待會兒月亮就出來了,不怕死?膽子太大也不是好事……”
陳韶和可憐兮兮的小乖對視了一眼,然后別開了視線。
揪了兔子耳朵,就別揪兒子的了。
陳韶內心祈禱。
他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胸前硬邦邦的,童話書還在懷里藏著,手機也在口袋里墜著。
順手把書放在書架上,想了想,又寫了張標著【別碰】的紙條貼上去,陳韶才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來自老哥的信息,兩條。
[六點半的車,七點半到站,八點多到家。好好在家待著,別亂跑。](14:27)
[睡著了?還是又跑出去玩了?給你帶了兩個零嘴,你最好在家。](15:13)
呃……
帶著點心虛,陳韶迅速回了一句[媽媽帶了好吃的回來,我還在夢里呢,就被薅起來了,估計很好吃,就不給你留了:)],就飛快把手機往地毯下面一塞,若無其事地離開了陽光房。
“我哥說八點多到家,看來是吃不上了。”
媽媽正在廚房里忙活,聞言頭也沒回:“他本來就不用吃,你多吃點就行。”
陳韶聞了聞空氣里已經開始彌漫的香氣,覺得很有道理。
他扒著廚房門口往里看,沒看見到底做的什么菜,只覺得鼻尖的香氣越來越濃郁,讓人口水直流。
“媽媽,你還沒弄好嗎?”他竭力伸頭往里面看,只看見媽媽的背影。
“做賊呢?不許看,回去坐好。”
“……哦。”
陳韶戀戀不舍地往餐桌旁邊一坐,上半身就塌了下去。
僅存的理智告訴他,這不是一個成年人應該做的,不太雅觀,但下一刻這個想法就被拍飛了。
在外面硬挺著,在家還挺硬著,這不是白回家了嗎?
在家就應該躺著。
他又開始昏昏欲睡,眼睛半睜不睜的,直到那股濃郁的香氣近在咫尺,他才精神起來。
比起上次的組長餐,這次的菜看上去精致很多,淺色的肉絲和淡青色的萵筍片承裝在有著紅色十字紋的白底瓷盤里,讓人看著分外有食欲。
……就是有食欲過頭了。
“咕咚。”
陳韶不禁咽了口口水,上半身往前探去。
離得越近,那股誘人的香氣就越明顯,幾乎讓人控制不住地想去品嘗它的味道。
一只手忽然隔開了陳韶和那盤色香味俱全的菜。
陳韶眨了眨眼,那股誘人的氣味突然就被削弱了很多,看上去也不再像是能發金光的樣子了。
“先坐好。”媽媽神情罕見地嚴肅起來。
陳韶屏住呼吸,慢慢坐了回去。
“……媽,”他委婉地建議,“你是不是把公司賣的東西順回來了?這好像不太好。”
不要把危險品隨便帶回家啊。
“還沒上架呢,都在測評階段,而且都是內部員工,有什么不能帶回家吃的。”媽媽又伸手把陳韶睡歪了的領子扯好,才在椅子上坐端正了,“好了,吃吧。”
這次陳韶再去看那盤菜時,即使沒有了媽媽手掌的阻隔,那種直接趴上去往嘴里塞的沖動也已經消失了。
美食城還挺注重餐桌禮儀的啊……
記一下。
雖然心里已經確定這盤菜是個危險品,但本著對家人的信任(以及美食的誘惑),陳韶還是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筍片塞嘴里。
是很正常的萵筍口感,頂多好吃了點,但是上面那個湯汁的味道,好像有點熟悉。
好像什么時候吃過……
“這就是我們組長。”媽媽笑意盈盈地,語出驚人。
“哦,還真是啊……嗯?”
陳韶下意識點點頭,覺得自已還沒因為想念美食而味覺出錯,實在是太好了。
但等他反應過來媽媽話里的具體內容,就猛地抬頭,滿腦袋問號。
“不是已經死過了嗎?又活了?”
“我們往上申請了一下,部長覺得確實也挺好吃的,所以去搞了一下養殖,以后就是主材了。”媽媽夾了一筷子肉片,“張嘴。”
陳韶張嘴,嚼的同時也在思考:已經被吃沒的組長是怎么被養殖起來的,還有理論上來說媽媽的組長應該是會說話的……
不過算了,沒必要深究,又不是沒見過歡樂飯店的后廚。
這樣想著,陳韶把多余的思考扔到腦后,專心地吃了起來。
被拎到一邊作為指桑罵槐那個“桑”的小乖也聞見味兒,好奇地跳到沙發上,抬起腦袋往桌面看了一眼。
“砰。”
很輕的撞擊聲。
陳韶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兔子不知道怎么一頭栽到了地上,四腳朝天,兩只眼睛死死閉著,整只兔子僵硬得好像一只兔干。
好像只是被嚇到了,而不是被饞到了。
確定小乖沒死,他才又抬頭,仔細端詳了一下盤子里的肉片。
沒什么奇怪的啊?
還是說,在兔子眼中,這個肉片長得其實不太一樣?
陳韶戳了戳盤子里的肉,若有所思。
然后他就被媽媽敲了手背。
排除這個小插曲,晚飯吃得還是很快樂的。吃飽喝足之后,陳韶自覺去擦桌子、洗碗、拖地、洗澡、換衣服。
這一通忙活下來,很快就到了八點。
陳韶正躺在沙發上復盤,突然就被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襲擊了。
小乖直接鉆進他胳膊底下,整只兔子都在瑟瑟發抖。
“也太膽小了。”哥哥出現在陽光房門口,“直接下鍋燉了吧。”
“哥!”陳韶立刻坐端正了,“歡迎回家!”
陳昭面色緩和了一點,不再是剛剛那種能隨機嚇死一只兔子的神情。
他大步走進來,伸手從兩邊按住陳韶的臉:“到處亂跑?”
陳韶被他手上的溫度冰得抖了一下。
“……你調一下溫。”他要求道。
哥哥的手離開了他的臉,轉而按上了他的腦袋。
“到處亂跑,還提要求?”
避免被訓的最好方法是倒打一耙。
“祂邀請我,我也沒辦法。”陳韶試圖撥開眼睛前面的亂發,很快就又被揉亂了,“再說了,你說的童話樂園很好玩的!誰讓你不說清楚!”
說著,他自已都理直氣壯起來。
“而且誰讓你不在家的,你要是在家,我們不就一起去了嗎?”
哥哥手上動作一頓,反而笑起來。
“好啊。”他松開陳韶的腦袋,順手摸了一下他的側頸,感受到充滿活力的血液仍舊在里面流淌,才收回手,“本來就是【家】的要求,爸爸媽媽都覺得家里孩子應該有文憑,所以我才去的。”
“現在正好回來看著你。”
看來哥哥這次是真的很擔心。
“好吧。”陳韶嘟囔了兩句,老實下來,往旁邊蹭了蹭,空出來一個位置,“里面確實還挺嚇人的。”
哥哥坐下來,看著他:“覺得嚇人,就別亂跑。”
陳韶安靜了一會兒。
“我還是想去的,”他說,“反正也沒那么容易……不對,反正死不了,放心,肯定能回家的。”
哥哥還是那個姿勢看著陳韶,這時候他看上去才有了一絲非人的特質,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變過。
“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只要我涼了,就讓隊友和我一起涼,是吧?
但其實他們大概率比我先涼……
陳韶胡亂點了點頭。
他又感覺有點困了。
“你帶的零嘴呢?”
“晚上還沒吃夠?不是說吃了我的那份?”
“媽媽本來就沒帶你的,你都不在家。”他打了個哈欠,“你不能不給我。”
他聽見哥哥笑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他幼稚。
“不許笑我,還不是你們非要十幾歲的小孩。我成年一米八五你知道嗎?比你高多了。”
誰想變幼稚啊。
陳韶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干脆往旁邊一歪,嘴上也還沒停。
“按身高你得喊我哥。”
“你不能不讓我出門,我明天要去市務局。”
“我下次還想和張逸晨方芷柔他們一起,一個人好無聊。”
“不許吃小乖。”
“……好累啊。”
他低低的感嘆了一句,在窗外傳來的輕柔歌聲中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