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不存在的房客】離開,陳韶在儲物間里又逗留了一會兒,這次著重檢查了尸體的衣著和攜帶的物品。
他們穿得五花八門的,有單薄的夏裝,也有厚重的冬裝,口袋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包裝紙等小物件也印了生產日期,不少都是今年的,說明4號房間失控這段時間,一直在有人進入。
但更多的信息,還是沒能被發現。
陳韶嘆了口氣,只能暫時離開。
進儲物間很難,但想要從儲物間出去,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他從里面推開儲物間房門,往前一步,再回頭看時,身后就是銀灰色的冰箱。
儲物間里的血腥味兒還在他鼻尖揮之不去。染血的規則紙就在他口袋里,此時散發的味道仿佛更濃了……
不對。
這不是儲物間里的味道!
陳韶立刻往外快走幾步,一出廚房,就看見客廳地面上有一道血紅色的河流蜿蜒而下,一點點流向廚房的方向。
這道血流是從右側走廊里淌出來的,原本干凈潔白的磨砂墻面,此刻已經被濺射的血液污染得斑駁不堪,頭頂的天花板更是有一大片噴射的血跡。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呆呆地站在血泊里,手上還拿著一把還滴著血的尖刀。
這個出血量,大概是被一刀砍中了大動脈……
普通人不可能活下來。
誰被殺了?
向遠嗎?
尸體在哪里?
陳韶停在廚房門口,沒有再嘗試靠近。
殺死第五人的規則是錯的,梁建輝已經違規了。
良久,僵立在殺人現場的人類才慢慢有了動作。他似乎是忘記了剛剛發生過什么,面對著滿墻滿地的血跡,露出驚恐的神色,踉蹌著后退幾步,手上的力氣也松了。
西瓜刀咣當一聲墜地。
他下意識把目光追過去,被刀尖的反光閃了一下眼睛,意識才慢慢回籠。
“我……我殺人了?”他緩緩舉起顫抖的手,上面的血似乎還是溫熱的,就像鏡子里噴出來那樣,“不……不對,我沒殺人,我沒有……我只是……只是殺了一個怪物……他不是向遠……它不是人……它沒有尸體……我沒錯我沒錯我殺了它我應該殺了……”
他狀若瘋魔的念叨忽然一頓,一股濃烈的被窺視的感覺爬上他的每一寸皮膚。
有人在這里。
有人在周圍。
它在看他!
可我明明殺了它!
它在哪里?
它在哪里?!
梁建輝眼睛瘋狂轉動著,他沖進向遠之前待著的主臥,粗暴地翻動每一個角落,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卻始終如影隨形。
它不在這里……它就在這里……
找到它!找到它!殺了它!
他退出次臥,緩緩看向客廳。
客廳空無一人。
主臥里,殷月霞捂住陳韶的嘴,神情緊張地朝他搖了搖頭。
等陳韶比了個ok的手勢,表明自已不會發出什么動靜,她才松了口氣,抖著手在一張紙上寫字:[我問向遠要不要走,他拒絕了,梁說我們最后進來,殺了他。]
陳韶明白了她的意思,把染血的規則紙遞給她,也在紙上寫道:[那是錯的。他是下一個。]
試圖殺死“它”,不正是承認“它”存在的最好佐證嗎?
喊人離開,可以催眠自已是為了脫離險境;吃菜肉,可以催眠自已是沒糧食了不得不為之;殺“它”,能有什么借口?
殷月霞很快看完了整篇規則,狠咬著下嘴唇內側的肉,把自已咬得生疼也恍若未覺。
[讓他吃?向遠不愿意走,他可能也不愿意。]
陳韶搖了搖頭。
這條路大概率走不通。
被“它”完全污染的人,能被梁建輝直接殺死,說明大概率不是“附身”,就是純粹的認知污染而已。除去承認“它”的存在外,想法很可能是和原本接近的……
他認為向遠是第五人,所以直接下手殺了他,那如果他認為“它”出現是因為自已殺錯人了呢?
他會想殺殷月霞。
如果殷月霞死了之后,“它”還在,梁建輝甚至會想要殺陳韶。
而且,梁建輝為什么會突然想殺人?他看上去不是一個很有膽量的人,比起殺人他更有可能逃跑。
殺人是4號房間的規則……
他被4號房間污染了?
[梁是忽然發瘋的嗎?]
殷月霞點了點頭。
[我剛問向遠要不要走,他就出來了,一張臉全是血,胸口最多,然后就去拿刀了。]
寫著,她偏頭看了陳韶一眼。
[尸體呢?]
她的字跡有些顫抖:[倒下去的時候消失了。]
還真的是消失了……
但是向遠死的時候,陳韶并沒有看到儲物間里多出一具尸體。
難道說,被【不存在的房客】污染的人,不會留下尸體?
但是……
殷月霞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現在很害怕。]
[我餓了。]
昨晚睡前那種詭異的感覺又來了,這次更是強烈得讓人根本無法忽視。她沒辦法再欺騙自已……
她只能相信陳韶帶回來的新規則。
客廳里,梁建輝的發瘋似乎已經告一段落,外面重新安靜下來。
殷月霞下定了決心,就要出去——她害怕再拖延一會兒,自已也會因為恐懼變得和向遠一樣。
但就在她走到門邊,準備擰開門把手時,陳韶拉住了她。
“噓?!?/p>
他把食指豎在嘴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耳朵,湊近房門,示意殷月霞去聽。
殷月霞意識到什么,她屏住呼吸,一點點靠近門板,然后把自已的耳朵貼了上去。
起先她只能聽見自已的皮肉和門板摩擦的聲音,但漸漸的,一股極細微的呼吸聲,伴隨著偶爾響起的硬物撞擊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朵。
梁建輝就在門外。
他或許和她一樣,也緊貼著房門,在聽里面的動靜。
殷月霞感覺到自已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雞皮疙瘩一粒粒在皮膚上凸起,她扶著墻壁才勉強站穩了,一點點往后挪。
完了。
出不去了……
我怎么就沒報個格斗班!
陳韶對“它”的存在也不是全然無感。
雖然他的抗性比人類要好得多,但再好也禁不住滿腦子都在想怎么對付它,又在儲物間和對方“打了個照面”,現在也頗感不自在。
[兩個選擇。]陳韶寫道,[讓他蹲著。人類體力是有限的,再被污染也還是人。明天10:00去儲物間。]
[或者現在出去,我覺得現在去儲物間也是安全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它”必須在4:44回到儲物間——或許是因為這個時間對4號房間來說更為特殊——但“它”來了又走是真實情況。
那么在梁建輝被嚴重污染的當下,儲物間或許就是安全的。
只看殷月霞敢不敢冒險了。
對方選擇吃“肉”,或許這次就能看到不一樣的線索。
殷月霞當然敢。
或者說,是不得不敢。
向遠從意識到“它”到徹底發瘋,才不到八個小時,鬼知道明天10:00前自已會不會發瘋?
而且……這扇門真的能擋住一個瘋子嗎?
它不是鐵門,只是一扇木門而已啊。
她咬咬牙,在主臥里搜羅起來。
書?不行,一本書能有什么用處?
書桌抽屜?材質可以,但是肯定打不過……
椅子?自已的體力根本沒辦法扛著椅子打人。
可除了這些,臥室里就只剩下一些衣服被褥了……
等等,被褥?
殷月霞看向主臥里的定制衣柜。
她昨晚上看過,最上面一層,是放著一床冬天用的厚棉被的。
她記得之前社區治安人員來宣傳過,遇到持刀歹徒的時候,用棉被比用掃帚好。
主臥門外, 走廊里。
梁建輝正凝視著主臥房門,手里的西瓜刀上血漬已經凝固。
他能聽見里面傳來腳步聲,屢次靠近門口,門把手都動了動,卻還是不出來。幾次三番,他都有些厭煩。
快出來吧……
快點出來……
讓我殺了它……
忽然,門把手再次轉動。這次它直接被按到底,房門往里敞開,梁建輝想都沒想,抬手就揮刀狠狠劈了進去,卻只是被自已的力道帶得一個踉蹌。
他劈空了。
下一刻,一床厚重的棉被突然兜頭朝他撞來,徹底遮蓋了他的視野。有人在棉被外側快速滾了一圈,死死拽住被角。梁建輝就這么被裹在了被子里面,連帶著刀刃一起,勒得他皮肉生疼,連抬手都變得困難。
“放……開!”他拼命掙扎,嘴唇卻被棉被死死捂住,只能從牙縫里擠出含糊的嘶吼。
可話音剛落,裹著他的力道便驟然一松。他來不及思考為什么會這樣,只憑著本能抬手舉刀,想要劈開眼前的阻礙。就在這一瞬,殷月霞雙手舉著沉重的書桌抽屜,將抽屜的尖角對準他的后腦勺,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直到梁建輝的身體軟軟癱倒在地,她才停下動作,喘著粗氣去試梁建輝的呼吸。
“沒死。”
陳韶在旁邊提醒了一句。
“快走吧。”
殷月霞重重點頭,把抽屜一扔,轉身快步沖進廚房,直奔冰箱。她拉開冷藏層的門,隨手抓起一塊看不出來源的肉,也不管這是什么部位,切下來一小塊就直接往嘴里塞。
“是豬肉,這是豬肉?!彼贿呎f服自已,一邊梗著脖子往下咽,一口都不敢咀嚼,等咽下去了,就再切下來一塊吃下去。
那股針扎一樣的存在感慢慢消退了,她吃著吃著,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流出來,又被她用力擦掉。
然后,她轉身看向冰箱。
那里不再是冰箱了,而是一扇棕色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