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靖的話很好理解。
飛機是需要最先排除的,因為一旦出事,萬米高空之上,誰都救不下來。
而常規的私家車出行,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自已出門,沒有知情人協助,遇到問題也很難存活。
所以就算是火車上怪談也有很多,相比之下,也是最好的選擇了。
看完規則,他們才走進火車站。
站內布局很奇怪。一般的小型車站,售票處和取票點都在外面,乘客需要先購買車票,再安檢進入。但九華市火車站不同,陳韶看了一圈都沒看見售票處,等開門進去,才發覺售票點其實在站里,并且安檢處就設在大門口,必須安檢過后才能進入。
陳韶思考了一下里面的邏輯。
正常先售票再安檢,主要是出于運營效率和人員管控的目的。
先安檢才能售票,說明一方面對于車站來說,不讓那些“違禁物品”進入非常重要,為此可以犧牲效率;而從另一方面來思考,就是管理者希望只有沒問題的人才能買票。
反過來說,有問題的人,絕不能拿到車票。
想到這里,陳韶伸手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待會兒我們的車票都放你那里,你拿好了。”
哥哥比了個ok的手勢,霍靖也沒有反對。
陳韶這才把注意力轉回面前的安檢。
安檢人員穿著白色制服,胸口沒有花朵胸針。他們一個個都面無表情,塑料模特般僵立在行李帶旁邊,看到有人來了,才微微轉動腦袋,精準地面向乘客。
旁邊的告示牌上標著“安檢要事,嚴禁打擾”八個大字。
不像是市務局的工作人員,但應該也沒什么問題。
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員則是穿著比較正式的白色立領襯衫,臉上倒是帶著笑。
“上午的三張票,陳昭,陳韶,衛真,對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仔細核對了一下身份,“衛真的票沒問題,另外兩位的……”
他皺起眉,在旁邊的文件柜里翻了翻,才又舒緩了神情。
“家在九華市,父母在市內都有固定工作……也沒問題。”
“好的,三位的票。”
說著,他拿起印章,在三張薄紙上咚咚咚蓋了三下,從窗口遞給陳韶。
陳韶越看越覺得怪異。
售票員的態度,與其說是在出售車票,不如說是在做人口統計。
對人類就簡單放行,對怪談就要再三確認,生怕他們不回來似的。
而且他的態度表現得相當明顯,一點也不怕他們知道,和市務局登記身份的情況截然不同。
等看到那三張車票,那股怪異感更盛。
那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車票,更像是一張收據單。正面的標題和其他所有字都被徹底涂黑了,只有印刷在表格最下面的“九華站 K9618 封丘南站 7:30開”和三個人的身份信息還能看清楚。
這封車票讓陳韶渾身都不舒服。
幾乎是剛把車票拿到手上,陳韶就立刻燙到一樣,隨手塞給了霍靖。
窗口里的售貨員依舊微笑著,看著陳韶。
霍靖眉眼間閃過一絲疑惑,他看了一眼售貨員,立刻往前一步,擋在了售貨員和陳韶中間。
“怎么了?”他低聲問。
“沒事。”陳韶又從霍靖手里把車票拿走,塞進哥哥手里,“我們去候車室吧。”
他們立刻離開了,等坐到候車室的椅子上,陳韶仍然能夠感覺到那股視線黏在自已脊背上。
他把老哥拽起來,換了個位置,坐在哥哥和霍靖中間,才感覺舒服一些。
“車站在我們內部也是保密的,我沒有權限知道。”霍靖安慰道,雖然語氣不太像,“但是既然公開規則沒有說明,那基本上是安全的。”
陳韶倒是沒有懷疑車站的安全性,畢竟家里人全都沒表現出什么擔憂,但那個售票員的存在,確實讓他整個腦子都在發麻。
而他找不到任何原因。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已深呼吸,感覺到有只略顯冰涼的手安撫性地拍了拍自已的腦袋,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才慢慢消退。
但他依舊沒有睜眼,只是想著兩個身份證號的情況,全當分散注意力了。
哥哥的是P402012017012811X
陳韶的是P4020120200716451
按照慣例,前六位是區域代碼,中間八位是出生日期,這里應該指的是人類發現怪談的日期,也就是說哥哥是2017年1月28日發現的;后面三位和人類的身份證號碼差一位,看不出來是什么意思……
他胡亂想著,等到安檢處那邊傳來聲音,才睜眼看過去。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正站在安檢處,嗓門很大地和安檢員說話。
“我也不知道這東西什么時候到我包里的。”老人的語氣很是委屈,“我本來只放了衣服還有點錢,打算給我閨女帶過去的。這不是我的東西!”
安檢員依舊很冷漠,其中一個女安檢員上前,朝著老人伸手。老人下意識想往后退,就被不知何時繞到身后的兩個男安檢按住了。
“你們干嘛?救命!救命!”
她看不明白現在的情況,只覺得害怕極了,忍不住掙扎起來,朝著四邊求救。
候車室里人并不多,他們聽到老人的喊聲,也沒有抬頭。其中一個乘客似乎有些不忍,想站起來,就立刻被同伴按住了。
“別管。”
陳韶同樣聽到霍靖在旁邊叮囑。對方似乎對他產生了什么奇怪的濾鏡,覺得他會直接出去救人。
“她身上有違禁品。還不止一個。”
陳韶的視角能看得很清楚,那個女安檢員效率很高,很快就從老人衣服的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塊骨頭。
“兩個違禁品。”她說,“關起來。”
直到老人被打暈帶走,候車室里都一片安靜。廣播里傳來了那個售票員的聲音,解釋說有人蓄意攜帶違禁品進入車站,氣氛才開始流動。
“我有點不想上車了。”陳韶說。
玩笑歸玩笑,等到七點二十,列車到站,就開始檢票上車了。
兩節車頭,四節車廂,白色車身上每隔一小段就會印K9618的字樣,一副生怕有人認錯車的樣子。
陳韶和霍靖確認了列車沒問題,才抬腳進入4號車廂。
車廂里人很少,除了他們三個以外,只有一位靠窗的女士,和兩個帶著公文包的男人。
很快,列車就開了。
陳韶透過車窗看見車的右側有一座村莊,炊煙正隨風而起。兩分鐘后,村莊的影子就消失了,窗外只剩下連綿的山脈和遠處的云。
忽然之間,他覺得天空有些不一樣了。
它沒有那么藍了,太陽也黯淡了許多,云朵不規則地散逸,遠處有烏黑的云層低低地往下壓。
“九華市的天,和外面的不太一樣。”
一個略顯低沉的女人聲音響起,這聲音離得很近。
陳韶在腦子里重放了一遍乘客守則,才轉過頭來。
那位靠窗的女士,就坐在他前面,看著窗外出神。
哥哥坐在他旁邊翻看從家里帶出來的書,再往外是霍靖。霍靖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九華市的月亮,和外面的也不太一樣。”
女人又說道。
月亮。
九華市的月亮不是真正的月亮,夜間出行會被目光融化的規則也僅限于九華市一地,這是陳韶在【童話】中從外地人那里得知的。
女人也知道這件事。
他又看了哥哥一眼,才問:“哪里不一樣?”
不理會對方的話,可能就不禮貌了。
女人微微側身,從窗戶和座位靠背之間的間隙中,能看到她有一雙淺棕色的眼睛。
“九華市的月亮,是祂的眼睛。外面的月亮,是祂的居所。”
意思是說,九華市上空眼睛的主人,是和月亮有關的神?
那這又有什么區別呢?
“你在九華市生活過?”陳韶又瞥了一眼旁邊。
哥哥還是在翻書,霍靖也依舊在睡覺。
女人低低地笑了。
“我喜歡旅行,人生就是在旅途中才有意義,不能總是停留在原地。
在旅途中,乘坐著列車,到一切你想到的地方去。一切都是自由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身邊的人也是,窗外的風景也是,目的地也是。
所以當然,九華市這樣的地方也值得一游。”
陳韶有些被她的話吸引了,但很輕微,像是一把小鉤子,在人心頭瘙癢。
“你還沒說,九華市的天空和外面有什么區別?”
“真實的天空,很多時候其實并沒有虛假的天空來得美麗,對不對?”
女人最后留下一句話,就緩緩坐直身體,連一絲衣角都沒有再露出來。
“檢票了。”列車員冷漠的語調從車廂連接處傳了過來,他穿著白色制服,和安檢員一樣面無表情。在檢查完那兩個公文包男人之后,就徑直朝著陳韶這邊走過來。
“檢票。”他從哥哥手里接過車票,簡單看了一眼,用小指甲剪剪出一個豁口,就遞了回來,“還有,請勿與陌生乘客交談。”
說著,他伸手拍了一下霍靖的肩膀,把人拍醒之后,又往前排走了兩步,彎腰從女人的位置上撿起一個本子,塞進隨身的包里。
然后,列車員就邁著極為標準的步子離開了。
陳韶目送列車員遠去,回頭對上霍靖有些凝重的神情。
“看來車上不能睡覺。”他摸了摸下巴,“不過,乘客守則上居然沒寫?”
防不住?乘客自已解決不了?對其他乘客沒有危險性?或者只有一般人也不會這么睡過去?
不過其實他剛剛以為霍靖是在裝睡……
真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