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和巨人城堡之間,是一條足有三四米寬的大土路,路面異常堅實平坦。
城堡在道路那頭,看上去并不算遙遠,但真正走過去,才會發現是一段很長的距離。
陳韶花了十幾分鐘才走到城堡門口,那股肉香也越來越濃郁了。
奇怪的是,花香完全消失了。
等他再靠近一些,他甚至能感受到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城堡里也傳出了一個嗡里嗡氣的男人聲音:“快烤好我的肉!我馬上就要吃掉他!”
女聲有些不耐煩:“你剛帶回來,哪里能烤得那么快?這里有烤好的牛肉,你先吃了吧。”
地面震動得更明顯了一些,有腳步聲漸漸遠去,又很快回來。
然后是石塊、金屬和木頭等物的撞擊聲,一聲快速的“嘶拉”聲,像是什么東西被扯開、撕裂;有很低的液體流淌和吸吮聲;再然后是一連串嘎吱作響。
人類的想象力總是過于豐富。陳韶腦海里幾乎能顯現出男巨人是如何撕開烤牛肉,吸吮肉里的汁液,又是如何擰開關節和脆骨。
咀嚼聲不斷傳到城堡外面,陳韶借著肉香的掩護,遛著墻根一路觀察。
這座房子太過高聳,所以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座城堡。即便是最矮的窗臺,也比陳韶高一米以上,普通人想要從城堡進入?那就是癡人說夢。
或許會有后門之類的。
這樣想著,陳韶繼續朝城堡后方走去。
當他走到城堡側面時,巨人的聲音已經離得很遠了,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但那些撕裂聲、吸吮聲、關節被擰開的聲音,依舊徘徊在陳韶耳畔。
恐懼悄然滋生。
他揉了揉耳朵,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暗下去一些,緊接著抬腳向前。
呼——
陳韶被狂風糊了一臉。
風暴裹挾著冰雪重重撞擊在整個圍墻上,層層雪花已經堆滿了圍墻的外側,足有十幾米高的雪堆就矗立在陳韶面前,在狂風的呼嘯下搖搖欲墜。
不,不只是搖搖欲墜,整個圍墻的雪堆,都已經在向外倒塌了!
城堡的后方,就是【花園】!
陳韶立刻意識到這一點,他馬上回頭,試圖回到城堡那一側,然而身后依舊是連綿不斷的白色圍墻,以及迎面而來的雪堆!
轟隆!
隨著一聲悶響,陳韶整個人都被埋進了雪里。
冷,刺骨的森冷,以及濃烈的被圍困的不適,陳韶呼出一口氣,嘴邊的雪花迅速融化成幾滴晶瑩的水珠。他稍微一用力,身上的雪塊就乖巧地向四周滾落,露出一條甬道。
身后的城堡,已然消失了。
觸目所及之處,只有連綿不斷的圍墻和巨大的暴風雪。高聳的樹冠從圍墻內冒出頭,樹葉已經全部凋落,只留下光禿禿的黑色枝丫,在純白的雪中顯得越發森冷。
【寒冬】已至。
必須找地方躲避!
雖然說,正常情況下,無論是嚴寒還是刮骨的狂風,都只能影響陳韶的行動效率,并不會真的對他造成傷害。但被雪堆掩埋之后這短短的幾分鐘,他已經能感覺到思維有一些遲滯。
他只能選擇就近進入花園。
那個孩子們爬進去時用的狗洞。
陳韶很快找到了狗洞的位置,這還得益于雪堆的垮塌,讓搜尋的難度大大降低了。
狗洞只有大約一人寬,只能讓一個孩子順利通過,即使是陳韶這樣瘦,鉆進去也廢了一些力氣。
花園里,暴風雪同樣在肆虐,但有了巨樹的阻擋,效果減弱了很多。那股濃烈的肉香消失了,花香淺淡得幾乎聞不見;巨大的呼吸聲撞在狂風里,也顯得纖細起來。
巨人在小屋的窗前。
他長得高大極了,感覺半條胳膊都比兩個人還大,一雙凸出的眼睛無神地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個點,看起來很是憂郁。
陳韶屏住了呼吸,悄悄移動身體,躲在了大樹后。
下一刻,巨人的眼珠微微顫動,很快就聚焦。他的神情不再空洞,鼻頭輕輕聳動。
“又有不懂禮貌的小東西溜進來了……”
他嘟囔著,扶著窗臺站起來,嘗試在花園里找到闖入者的身影。可惜風雪實在是太大了,陳韶相對于這個花園又太小,單單憑借視力,他實在沒有辦法找到。
重重的嘆息聲和透露出惱怒的嘖嘖聲被風砍碎了,斷斷續續地闖進陳韶的耳朵。
巨人從窗口離開,朝著房門的方向走去,很快,房門被打開。狂風從門口尖叫著涌入,對巨人來說,卻好像在撒嬌,于是他也忽視了這些風,只瞇著眼睛向外看去。
孩子……那些調皮的孩子……他們藏到哪里去了……
他抬腳走向花園,那些大樹的背后。
大地在顫動。
【如果你遇到危險,請牢記,你不是人類,你是一棵草,一朵花,或者一棵樹。你不會呼吸,也不會散發任何動物的氣味。】
這座花園現在還不歡迎孩子!
陳韶一點點放緩了呼吸,眼睛也閉上了。他開始想象自已是一棵小草,扎根在土地里,依偎著身旁的大樹,風來的時候,他隨著風搖擺,有時倒在地上,有時被大樹扶住……
我是一棵小草……
慢慢地,那淺淺的呼吸聲也徹底平息了。
巨人走近了,他隨手拍了拍大樹,任由無數雪花從頭頂撲簌落下。視線范圍內沒有任何活人的跡象,只有他早已習慣了的雪地,以及一棵青翠的、極細小的草。
那棵草太小了,只是一瞬間就被樹冠上落下的雪花埋了起來,巨人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已過于期盼春日,產生了幻覺。
他站在原地,再次環顧四周。
“我聞到你們的味道了,小東西。”巨人說,“現在就出來,我只會把你們趕出去。不然就把你們送給我森林里的表親,他是個食人魔。”
但周圍依舊只有枯樹和風雪。
巨人又聳動了鼻子。
可這一次,不止沒有聞到恐懼害怕的味道,就連剛剛那淺淡的人類血肉的味道,他也沒有聞到。
或許已經跑掉了。
抱著一絲莫名的遺憾,巨人轉身,回到了房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草周圍的雪被大風吹開了,它依舊無知無覺地站在原地,隨風擺蕩著……
風雪持續了好久。
小草想。
什么時候雪會停止?什么時候太陽會出來?他有些餓了。
什么是饑餓?
他疑惑地問自已。
一種缺乏維持活動的必要能量時的生理狀態,會全身無力,肚子會響。這時候,我們需要吃東西?
吃東西?吃什么?我有雪水可以喝,雖然有些涼。現在沒有太陽,我吃不到陽光……
不夠,不夠,好餓!
陽光是用來吃的嗎?草可以吃東西嗎?動物才能吃東西。
草是動物嗎?草不是動物。
那……我是什么?
是草?還是動物?
草里的意識漸漸蘇醒了,他扶著有些昏沉的腦袋,另一只手撐著樹干,搖搖晃晃站直了。
此時花園里一片陰沉沉的黑暗,連風都似乎休息了,小了很多;巨人震耳欲聾的呼嚕聲傳遍了整個花園。
主動異化自已的認知,在怪談里果然是最危險的事情。
陳韶用力搖了搖腦袋,把那些錯誤認知從意識里刪掉。
但是很有效,能聞到人類味道的巨人直接忽略了這棵草的存在,至少能讓人不會一腳被巨人踩死,或者干脆被當成串門的禮物。
只要意志力足夠堅韌,能從理智層面把自已給說服回來。
也幸虧現在是【寒冬】,陽光雨露是一點也沒有,饑餓又是人類最原始的生理狀態之一,才能恢復得這么快……
稍作休息后,陳韶躲在墻根,才有時間去想之前的事情。
為什么他會突然從《魔豆》的巨人城堡,來到《自私的巨人》的花園?
難道只是因為他跨過了那道分界線?還是說存在一個具體的時間節點?空間問題還是時間問題?
怎么才能回到城堡那一側去?
他還沒進巨人城堡打卡!
況且,規則里說了,可以一定程度信任的巨人只有城堡里的女巨人。那么想要離開天空之城、前往海底世界,女巨人就是最近最可靠的消息來源了。
總是待在【花園】里,是絕對不行的。
陳韶試圖回憶,在來到【花園】圍墻外之前發生了什么,會是什么舉動讓自已換了個場景。
但想了又想,還是沒覺得自已觸犯了什么規則。
他根本就什么都沒做,只是正常的探索和傾聽……
等等。
他什么都沒做……
或許,就是因為他什么都沒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