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qū)米与x開后不久,花園里就泛起了微弱的燈光。
陳韶依舊趴在桌子上,用學(xué)生防備窗外班主任的典型姿勢,悄悄從胳膊間的縫隙里投射出目光。
燈光從莊園右翼盡頭冒出來,漸漸接近了花園后方。系著頭巾的兔子背著一個相對它的體型而言有些龐大的棺材,旁邊的兔子提著提燈,后邊還跟著一個拎著鐵鍬的。
棺材的下沿在花園里沉悶地拖拽著,頭巾兔子哼哧哼哧的聲音異常響亮。
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聲音了。
它們一路走到花園最后方,那些陳韶原以為是柵欄的地方,現(xiàn)在在燈光的照耀下,卻顯現(xiàn)出一座座立著木板的土堆。
頭巾兔子停下了,碩大的棺材“砰”一聲落在地面上,它也背靠著棺材坐下,不住地喘著粗氣,還拿頭巾不停地擦拭著腦袋上的細(xì)汗。
鐵鍬兔子走向了土堆,在最外圍找了一小塊空地,開始挖土。
陳韶看了一會兒,確定他們一時半會兒搞不完,就又悄悄出了門。
這一次再經(jīng)過廚房時,里面的燈已經(jīng)黑了,爐火也早已熄滅,只有嬰兒還安靜地待在搖籃里。
那幾只兔子也都在自已的屋子里待著,全部睡熟了。
確定這次的動靜很難被發(fā)現(xiàn),陳韶回到廚房,故技重施——嬰兒再一次被他塞進(jìn)了醫(yī)生兔子的身份里。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如果兔子們有三餐齊聚的習(xí)慣,醫(yī)生兔子的失蹤必然會被發(fā)現(xiàn),那就大事不妙了。反倒是嬰兒失蹤很正常——它脫離搖籃就瘋得跟鐵鍋上的螞蚱似的,全身上下的神經(jīng)都用來蹦跶了。
況且,雖說陳韶不記得《愛麗絲夢游仙境》的細(xì)節(jié),但至少知道伯爵夫人家的嬰兒最后是自已跑了的,也就是說,邏輯上問題不大。
他抱著“醫(yī)生兔子”,打開它的房間大門,把兔子放到床上、甚至貼心地蓋了被子之后,就打開了衣柜。
不出所料,雯雯小姑娘也睡得正香,哈喇子都流到了衣領(lǐng)上,連被人抱走都渾然不覺。
陳韶離開時最后看了一眼“嬰兒”變化成的“兔子”。
這個人有被拯救的可能,但是……陳韶終究不是超人,也不是圣人。
規(guī)則怪談有時還是很溫柔的……至少不是讓他們以人類的意識被禁錮在怪談造物的軀殼中。
回到客房時兔子們依舊在挖坑,興許這樣的工程量對一只兔子來說確實太大了,足足過了兩三個小時、陳韶都昏昏欲睡了,鐵鍬兔子才從坑里探出腦袋來。
“挖好了!”它興奮地宣布,發(fā)出了進(jìn)入花園后的第一聲,“這是我挖過的最深的坑!”
三只兔子齊心協(xié)力舉起棺材,直接丟進(jìn)了深坑里,隨后就是一層層的土覆蓋了上去。
這些全部做完之后,天邊也有些亮了,兔子們高高興興地一插木板,搖搖晃晃地回到房間內(nèi)。
陳韶凝視著那些墳堆。
【高高地抬、深深地埋,別讓五兔子再爬出來……】
如果“五兔子”爬出來,會不會上演一出死者復(fù)仇的嶄新故事呢?
“天亮了。”陳韶摸了摸貓的腦袋,“你覺得呢?”
貓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然后擺出那個端莊的坐姿。
“是的,所以你可以決定今天的目的地了,雖然我早已經(jīng)有所猜測,但畢竟我只是個向?qū)В荒芴婺阕鞒鰶Q定。”
【請不要在動物樂園過夜】
【過夜】的表面意思當(dāng)然是“度過一夜”,也就是說夜晚要尋找安全的房子。
但是現(xiàn)在,天亮了。
陳韶抱著雯雯偷偷溜出了房子,他叫醒小姑娘,又把貓留給她、囑咐她等在樹下,然后又從莊園唯一的出入口進(jìn)去。
“您醒的真早。”向?qū)米拥穆曇艉鋈粡囊粋?cè)傳來,它又恢復(fù)了昨天白日里那種羞怯的樣子,細(xì)聲細(xì)氣地,“不過夜里莊園外并不安全,您怎么會想到出去呢?”
陳韶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頸:“不好意思,我的老師告訴我要勤加鍛煉。”
依舊是真話,就是和當(dāng)下的情況沒什么因果關(guān)系。
向?qū)米铀坪跸嘈帕恕?/p>
它贊同地點點頭:“健康的身體確實很重要,疾病是很難被治愈的……對了,昨天夜里您沒有被吵到吧?我有告訴它們要小心點的。”
陳韶想到雯雯媽媽和另外一對母子睡得人事不省的樣子,做出一副回憶的表情:“沒有吧?我昨天晚上睡得挺沉的。我不習(xí)慣睡在地上,昨天是趴在桌子上睡的,還以為會不舒服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里走:“你們睡得應(yīng)該也還好吧?”
如果不考慮昨天晚上雙方都干了什么的話,他們的對話聽起來還是很有煙火氣的。
“對了。”在陳韶走回客房之前,向?qū)米訂枺澳苈闊┠闳ズ耙幌缕渌腿藛幔坑绕涫俏邑?fù)責(zé)的那位小小姐,她睡得可能有點熟。”
變成兔子之后會和嬰兒一樣被普通人遺忘嗎?
沒有參考項,根本無法確定。
陳韶背對著兔子,感受到心跳一點點加快。
失策了,昨天晚上應(yīng)該趁著雯雯還在污染狀態(tài)、去叫醒雯雯媽媽問一問的……
“我去喊女性不太方便吧?”陳韶說,“雖然以你的年紀(jì)可能不是什么大問題——你看上去就挺老派的,但是我還年輕……”
“說起來,今天早上醒的時候我看見花園里的土堆在動,是它們在松土嗎?也太勤奮了。”
前一句話時,向?qū)У难劬€紅得幾乎冒光;后一句話時,他臉色就變了。
“是的,它們可能過于勤奮了,我想我得去看看,失陪了!”
向?qū)Я⒖滔г诹私哟龔d角落。
陳韶在原地疑惑地站了片刻,然后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轉(zhuǎn)身往客房走去。
雯雯媽媽迎面走來。
“陳韶!”她焦急地喊道,“你看見雯雯了嗎?”
果然沒忘。
陳韶快速說:“我們在副本里。”
“……啊?”雯雯媽媽一愣。
“雯雯昨天半夜跑出去被淘汰了。”陳韶說,“所以我們得假裝不記得她,這是游戲規(guī)則;你要告訴兔子向?qū)阌X得它需要抱著走太麻煩,所以不打算繼續(xù)讓他當(dāng)向?qū)Я恕!?/p>
雯雯媽媽豎起眉毛:“這游樂園怎么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小孩帶走啊?我得投訴他們!”
“虛擬游戲嘛,又不是現(xiàn)實,現(xiàn)實里她和你還好好待著呢。”陳韶安慰,“我也是起得早、出去跑圈了才知道的,雯雯在外面等著你跟她講怎么蒙壞兔子們呢。”
這個理由倒是雯雯媽媽可以接受的,她思索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配合了行動。
陳韶不禁松了口氣,接下來又用同樣的理由說服了剩下那堆母子。
也是他思慮不周了,全部思考都圍繞著雯雯一個人來,結(jié)果就把家長給忽略掉了……
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脫離方法,那就是趁著兔子們沒發(fā)現(xiàn),全員直接跑路。但是【動物樂園】里的怪談并非封閉的,和游輪上一樣,他必須考慮被怪談們追著“尋仇”的可能。
現(xiàn)在應(yīng)該算是萬無一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