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見雪背脊幾不可查地繃直了一瞬,握著空碗的手指驟然收緊。他幾乎是立刻轉身,手已按在了石門上,又硬生生停住。
片刻,他拉開了門。
結果,少年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只是位置從窗邊移到了靠近門的地方。腳邊倒著一把原本倚在墻角的凳子。
看見樓見雪推門進來,清宴轉過身,那雙純黑的眼眸靜靜看著他,臉上沒有絲毫痛苦,唇色甚至比方才喝完湯時還要正常些。
樓見雪的目光掃過倒地的石凳,又落回清宴臉上。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兩人對視著。
清宴先開口,“你在等什么?”
樓見雪沒說話。
“等我倒下?” 清宴問得很直接,“那湯.........”
樓見雪明白了。
蝕骨散沒失效,對方也沒拿到假貨。
是這少年根本就沒中招,方才那副勉強喝下的樣子,恐怕都是裝的。
他在詐自已。
心頭那點連自已都不愿深究的緊張,瞬間化為一種被愚弄的冷意。
清宴看著他瞬間冷下來的臉色,眼底的探究更濃了。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些距離,那雙黑眸直直看進樓見雪眼里:“為什么?”
“我們不是——”
“廢話真多。” 樓見雪打斷了他,聲音冰冷,帶著一絲不耐。
同時,他的另一只手從袖中探出,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匕。
他抬起眼眸子里所有的情緒都已斂去,只剩下一片漠然。
“我讓你死,你就得死。”
清宴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匕尖,神色未變,只是很輕地偏了下頭,避開了直指咽喉的鋒芒。
“不能談談?” 他的聲音聽不出懼意。
樓見雪沒有回答。
下一瞬,匕首化作一道寒芒,直刺而出!
清宴身形疾退,同時抬手,一道魔氣自他掌心涌出,凝成一面黑盾,擋在身前。
“鐺!”
匕首刺在黑盾上,竟發出金屬撞擊聲。
清宴借著這股力道再退,后背已抵上石壁。
樓見雪步步緊逼,每一擊都直指要害。
只是清宴身法詭異飄忽,在狹小的石室內騰挪閃避,竟也一時未露敗象,只是明顯被壓制。
又一次匕刃破開黑霧,樓見雪手腕一翻,直取清宴脖頸!他急仰身避開,匕尖擦著他下頜劃過,帶起一絲極細的血線。
就在他后仰重心不穩的剎那,樓見雪欺身而上,膝蓋頂在他腹部!
“呃!” 清宴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樓見雪順勢壓上,一手扣住他的手腕按在地上,另一手握著匕首,毫不猶豫地朝著他心臟位置刺下!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就在匕尖即將觸及皮膚的瞬間——
清宴直接用掌心,握住了匕刃。
皮膚被鋒利的刃口割破,暗紅的血瞬間涌出,順著他的手腕淌下,滴落在地面。
他握得很穩,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那雙純黑的眼眸,穿過即將刺下的匕首,靜靜地地看著壓在他身上的樓見雪。
“你不能殺我。” 他說。
樓見雪的動作停住了,匕尖懸在他心口上方一寸。眼眸微瞇,里面掠過一絲冷誚。
“為什么?” 他問,倒想聽聽對方能說出什么狡辯。
清宴看著他,那雙深黑的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什么。
“我答應過,” 他緩緩道,目光看著樓見雪的眼睛,“要送你一束花。”
樓見雪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可惜魔域貧瘠,寸草不生。” 清宴的手指在匕刃上又收緊了些,血流得更快,“我還不能死。”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樓見雪心頭。
他認出來了。
他一直都知道是他。
他忽然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誰稀罕你的花。”
“拿這種話糊弄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清宴靜靜看著他,沒有辯解,只是那雙黑眸里的神色,奇異地溫和了一瞬。
“不是糊弄。” 他說,“是欠著。”
“欠你的,得還。”
樓見雪的手依舊穩穩握著匕首,眸子里寒意未散,只是那股殺意,確實因為對方這句話而凝滯了一瞬。
“欠我的?” 他冷嗤,“你欠我什么?我和你又不熟。”
清宴的手指依舊緊握著匕刃,血順著銀亮的鋒芒不斷滴落。
“不是名字,也不是花,是‘清宴’這兩個字本身。”
樓見雪眉梢微微一動。
“你當日說,‘海河水濁,方期清晏’,你賜我此名,是盼著有朝一日,能見海河清晏,天下太平。”
“我應了這個名,便是應了這份期,魔域紛亂久矣,內斗不。我入血煉道,不為權勢,只為結束這無休止的亂局。”
“若我死在這里,死在你手上,” 他的目光毫不避讓地迎著樓見雪,“那這個名字,這份期,便真的成了一場空話,一個笑話。”
石室內一片死寂。
樓見雪靜靜地看著他。
片刻,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透著一絲荒謬的嘲弄。
“真當我是個好人?” 他的聲音很輕,“你可知我手上,沾了多少條人命?”
他的目光落在自已握著匕首的手上,“殺便殺了,是從不在乎他們是否無辜,是否該死。”
“你憑什么覺得,” 他抬眼,重新看進清宴那雙黑眸,“我會在乎你們魔域是死是活,是亂是治?”
清宴的手指在匕刃上又是一緊,更多的血涌出。他的臉色因為疼痛變得蒼白,但那雙眼睛里的神色卻沒有動搖。
“我不知你為何要殺我。” 他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更啞,卻依舊平靜,“也不知你殺過多少人。”
“但那日在枯樹下,你本可以殺了我。那時的我,渾噩等死,毫無還手之力。”
“可你沒有。”
“你賜我名字,送我一樹花開。”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樓見雪心上,“一個能對著一截枯枝、一縷將散的執念,說出‘海河水濁,方期清晏’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黑眸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流轉。
“我不信,你心里,真的全無波瀾。”
“也不信,你當日所言,全是虛話。”
樓見雪沉默了。
他的手依舊穩穩握著匕首,指尖卻顫了一下。
帝君聞弦坐鎮九天萬載,也未見真正的海河清晏。眼前這個剛剛凝形的少年,連他都打不過憑什么?憑一腔可笑的執念?
這份執念愚蠢,天真,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