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珩能清晰地聽到自已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他沒有后退,只是本能地將身后那個蜷縮顫抖的身影護得更嚴實一些。
就在這時,通往內院的木門被推開了。
一位頭發花白、穿著深褐色長衫的老者拄著手杖緩步走進來。他的目光掃過廳內,在蜷縮的沈辭身上停頓,眼中掠過沉重的痛楚,隨即落在沈硯山臉上。
緊隨老者身后的,是那位極少露面、氣質沉肅的嚴管家。他的視線第一時間鎖定沈辭,快速評估著狀況。
“父親。”沈硯山收斂怒意,微微頷首。
沈老爺子沈明遠沒有理會兒子。他走到距離沈辭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看著地上痛苦蜷縮的身影。他沒有試圖靠近或安撫。
嚴管家上前一步,同樣保持距離,用低沉平穩的語調喚道:“阿辭。”
沈辭的顫抖似乎滯了一下。
沈明遠這才開口,聲音沙啞:“硯山,你先出去。”
沈硯山臉色微變,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大步離開。
廳內只剩下沈明遠、嚴管家、葉知珩,和地上依舊顫抖的沈辭。
沈明遠依舊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他只是看著孫女,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上前一步。
嚴管家再次喚道:“阿辭。”
沈辭的嗚咽聲小了些,但顫抖未止。
沈老爺子選擇了等待。等待沈辭自已耗盡那狂暴的內在能量,從旁人無法抵達的痛苦邊緣爬回來。
這認知讓葉知珩感到徹骨的寒意。
連沈老爺子都對沈辭的狀況束手無策嗎?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沈辭粗重的喘息終于開始減弱,劇烈的顫抖漸漸變成小幅抽動。她抱著頭的手臂松開了。
她緩緩抬起頭。
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破損滲血。最讓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渙散,眼神空茫,只有一片荒蕪的死寂。
她的目光茫然掃過,最后落在幾步外的爺爺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求助,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感覺。
她看著爺爺,又好像沒有真正看見他,只是確認了那里有一個熟悉的存在。
沈明遠迎上孫女的目光,面容微微抽動。他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沈辭看了他片刻,重新低下頭,看著腳尖。身體不再顫抖,只剩下脫力后的虛軟。
嚴管家這才上前,微微躬身:“能起來嗎?要回房間休息嗎?”
沈辭花了很長時間,才仿佛理解了這個問題。她用盡力氣,雙手撐地,搖搖晃晃試圖站起來。剛起到一半,猛地一晃。
葉知珩下意識又想上前,但嚴管家已經不著痕跡地側身,用臂膀穩穩地托住了沈辭的手肘。
沈辭借著力道,終于完全站了起來。她站得很不穩,身體微微搖晃,全靠嚴管家穩定地支撐著。她依舊低垂著頭,不看任何人。
“林管家。”沈明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姨立刻紅著眼眶應聲而入。
“送阿辭回房休息,讓陳醫生過來。”沈明遠吩咐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孫女虛弱的身影。
嚴管家半扶半引著沈辭,在林管家的陪同下,無聲地離開了正廳。沈辭的腳步虛浮,背影單薄。
直到他們消失在回廊深處,沈明遠才仿佛被抽走力氣,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手杖重重頓地。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看向葉知珩。
少年臉色蒼白,眼神里帶著尚未完全消退的驚悸,卻站得筆直,沒有退縮。
“坐吧。”沈明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已慢慢走到主位坐下。
葉知珩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葉家的小子,今天讓你看到這些,是意料之外的事。”
“沈爺爺,我很抱歉。”葉知珩低聲說,“剛才我……”
“你沒有做錯。”
沈明遠打斷他,抬起眼睛看過來,“在那種情況下,你護住了阿辭。這很好。”
這話讓葉知珩心頭微震。他本以為沈老爺子會責怪他僭越,畢竟他只是一個外人,竟敢擋在沈硯山面前。
“但你要明白,”沈明遠話鋒一轉,“今天你看到的事,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父母。”
葉知珩迎上老人的目光,鄭重地點頭:“我明白。”
沈明遠似乎滿意這個回答,神色稍緩。他身體微微后靠,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阿辭的情況比表面看起來復雜。她不只是在忍受痛苦。”
葉知珩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她跟我說過,有時候,她會聽見聲音。”
“聽見聲音?”葉知珩不解。
“不是外面的聲音。是腦子里。她說有人在她腦子里說話。”
葉知珩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幻聽?
“不止是說話。”
沈明遠繼續說道,“她說,有時候那個聲音會控制她。讓她做她不想做的事,說不想說的話。”
廳內陷入死寂。壁燈柔和的光線下,沈明遠的面容顯得更加蒼老憔悴。
“我們帶她看過最好的醫生,國內國外的都看過。”
老人的聲音里充滿無力,“有的說是精神分裂早期癥狀,有的說是嚴重解離,有的說是某種罕見的神經系統病變,大多數醫生說是兒童臆想癥而產生的幻聽,沒有定論。藥物試過很多,效果時好時壞,副作用又讓她更加痛苦。”
“今天這種情況,多久會發生一次?”他輕聲問。
“不一定。”
沈明遠搖頭,“有時幾周,有時幾天。誘因也不固定,壓力、刺激、甚至只是太累了。硯山的聲音似乎特別容易觸發。”
葉知珩想起沈硯山那冰冷命令的語氣,想起沈辭在聽到他說話后驟然加劇的顫抖。
“所以您剛才……”
“所以剛才,我只能看著。”
沈明遠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那里面充滿了無能為力的痛苦,“在她被那些聲音占據的時候,任何外界的觸碰、命令、哪怕是善意的安撫,都可能被那個聲音扭曲,讓她更混亂,更痛苦。”
老人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她自已把那些聲音壓下去,重新找回控制權。那種等待非常漫長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