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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老宅。
外婆坐院子里,一手撐著腮,眉眼間滿是愁緒,時不時輕聲嘆氣。
宋槐循著腳步聲走近,見母親這副模樣,腳步放得更輕,溫聲開口:“媽,怎么一個人坐在這里吹風?初寶他們都在里面聊天呢。”
外婆抬了抬眼,神色間盡是落寞,“沒什么,就是不知道你父親在做什么。”
宋槐心頭了然,母親這是惦念起了遠在Y國的丈夫、那位身份尊崇的勒克拉·裴維卡公爵。
他的父親是Y國權爵加身的第一貴族,裴維卡公爵,母親則是國內四大財閥宋家獨女,當年執掌宋氏財團,是商界無人不仰的女子。
按常理,女子嫁夫隨夫,母親該隨父親定居Y國,他和兄弟姐妹們也應該出身在Y國。
宋家在母親這一輩,只有她一個獨女,萬般寵愛集于一身。
當年母親執掌宋氏財團,年紀輕輕便在商界站穩腳跟,是整個宋家的頂梁柱,斷不可能拋下一切去Y國。
父親身為公爵,亦無法長居國內。
兩人便開始了異國戀,大多時候都是父親來國內找母親。
后來母親生下了姐姐,姐姐幼時總說想要個妹妹陪她玩。
卻沒料到母親接連三胎——大哥、二哥、他和四弟,都是兒子。
毫不夸張的說,他和哥哥弟弟都是意外來的。不過,母親對他們也極好,說這件事還是當玩笑講的。
后來到他長大,成了總裁宋槐,母親在公司看了幾個月才放心的去了Y國找父親,父親卻忙,那時忙著與各國的合作。
母親便索性去各國游玩。
父親前幾日說今年估計要在Y國過年了,母親嘴上不說,心底的惦念,卻都落在了這一聲聲輕嘆里。
宋槐在母親身旁坐下,伸手將茶盞輕輕推到她手邊,聲線溫沉:“爸說處理完手頭的公務,年后就回來,他向來重諾,不會讓您等太久。”
外婆嘆氣,“年后有什么用,你們又待不了多久。”
“你們這些孩子,個個都有自已的事要忙,過年團聚不過短短幾日,假期一結束,走的走,忙的忙,到頭來,這院子還是只剩我一個人。
她這一生,手握財富與權勢,被家人捧在掌心,被世人尊仰,從未缺過物質與疼愛。
可唯獨與愛人相守的時光,總是太過短暫。
年輕時總覺得來日方長,山海可平,可年歲漸長,才懂陪伴二字,最是難得。
外婆輕笑了,笑意里裹著幾分欣慰,目光望向庭院外,仿佛能看到那個被全族寵在心尖的少女。
“有時候我倒真慶幸,幼寶身邊,一直有阿錦陪著。”
宋槐微頓,輕聲接話:“幼寶從不是缺人陪的孩子,我們這些舅舅,還有她那些哥哥,哪一個不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疼?哪一個不是護著她?”
“疼著護著,和陪著,從來不是一回事……”外婆緩緩搖頭,語氣清醒,“你們疼她,是真的疼,可你們,沒有一直陪著她。”
“你們大多時候把自已放第一位,顧著自已的人生與事業,也有自已的圈子,心里是一直惦記著她沒錯。只有實在想見面了,才會去看她一眼。或是她找來了,便見一面。”
“一年到頭,也只有重大日子,過節才會和都湊一起。”
“正朝夕相伴、寸步不離的,又有幾個?我這個外婆,都不能算是其中一個……”
宋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怎么說起。
外婆看著沉默的兒子,繼續道:“就算有一直去見,時常想著她,可說起陪伴,能有阿錦的長嗎?”
“哦對,算下來,能和阿錦比的也只有小希了。她那些哥哥,除了小希從小陪她,我想不出別人了。”
“其他人啊,忙工作的忙工作,外地上學的上學,只偶爾回來見她。”
宋槐沉默了。
是啊,自小陪在幼寶身邊最久,除了與她一同長大的哥哥沐希,便只有江涼錦了。
江涼錦是江家唯一的繼承人,又身負沈家的傳承,身份矜貴,對旁人是話都懶得說,唯獨對幼寶,是無條件的偏愛。
他與幼寶自小青梅竹馬,除了前年分開的那一年,其余時光,幾乎從未離開過她身邊。
一開始說是幼寶主動離開C市,可不管怎么樣她都回來了,兩人如今還和之前一樣一直走一起。
宋槐看來,江涼錦肯定和幼寶解釋清楚了,要么是誤會,要么是江涼錦犯賤。
……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前者,不然以幼寶的性格,完完全全不會搭理他。
外婆還在說:“我們能給幼寶權勢、財富、萬千寵愛,能為她鋪好前路,擋盡風雨,卻給不了她日復一日的陪伴。”
“可阿錦不一樣,那孩子自小守著我們幼寶,眼里心里,從來只有她一個。”
宋槐靜靜聽著,心頭豁然明朗,望著母親溫柔的側臉,輕輕點頭,“您說得對,阿錦對幼寶的心意,我們都看在眼里。”
“對外人冷淡,寵愛完全給了幼寶,以后也能給她安全感。”
他也不想太為難江涼錦。
更重要的是,幼寶也親近他。
外婆端起茶盞,淺抿一口溫熱的茶湯,眉眼間的悵然徹底散去,只剩下點期許,“我這輩子,與你父親聚少離多,終究是留了幾分遺憾。”
“我不想幼寶走我的老路,不想她守著萬千寵愛,站在云端之上,唯獨缺了陪伴。”
“阿錦這孩子,我放心,沐宋兩家,江家沈家,是世交,我們幼寶和他關系要好,他配得上我們幼寶,幼寶也值得他傾心相待。”
“他們都在一個城市,四大家族家根源地也在這,以后,也會一直在一起。”
“幼寶十六歲生日,就是不錯的日子。”
外婆輕輕放下茶盞,“有些事,該早早定下來了。”
給兩個孩子一個名分,斷了外界那些別有用心的念想。
“也讓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徹底放下心來。”
宋槐望著母親眼底情緒,輕輕笑了,伸手替她攏了攏肩頭的披肩,“都聽您的,媽。”
外婆慢悠悠起身,“走,進去吧。”
“好。”宋槐跟著起身,來到她身旁,輕輕扶著她。
風緩緩拂過庭院,將方才所有的悵惘盡數驅散。
只余下對少女未來的滿滿祝福,與家人最真切的疼愛。
歲月悠長,愛意滾燙,只愿她一生被愛,一生被守,一生圓滿,再無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