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被急急喚進御帳,再度診脈開方后,躬身回稟:
“陛下,金御侍乃是風寒入體,兼之傷口微恙發炎,故而起了熱。”
康裕帝身披玄色大氅,斜倚在軟榻上,聞言問道:“幾時能退熱?”
“金御侍身子底子強健,若靜心休養,兩日之內便可退熱。只是……”太醫話音一頓,抬眸望向御座之上。
“只是什么?”康裕帝坐直起身子,追問出聲。
“陛下,圍場簡陋,實在不是調理病體的地方啊!”
皇帝目光沉沉,落在對面軟榻上昏沉的人影。
金玉貝躺在床上,只覺左臂傷口腫脹,身上每一處關節好像都有自已的想法,又酸又疼,頭上一片滾燙,使不上力來。
她聽見太醫的話,撐著身子坐起:
“陛下,玉貝服藥便能痊愈。只是擔心這病氣過了龍體,累及二殿下,不如玉貝挪去旁的空帳?!?/p>
太醫連忙附和:“陛下英明,殿下金枝玉葉,萬萬大意不得,還是讓金御侍移帳休養為妥?!?/p>
皇帝沉吟片刻,終是點頭,朝侍立一旁的魏承安道:“去,尋一處干凈營帳,好生收拾出來。”
魏承安領命而去,不多時,幾名宮女便輕手輕腳地進了御帳,小心翼翼攙扶著金玉貝,往不遠處一頂素色氈帳行去。
趙佑寧滿心不愿,卻也曉得自已若是病倒,少不得喝那難以下咽的苦藥,母后每次喝完藥都要吐,可難受了!
更何況父皇說,他在一邊,玉貝反倒不能安心休息。
他只得巴巴地望著她的背影,一步三挪地蹭回皇帝身邊。
這般折騰下來,已是暮色四合。
金玉貝服過藥,不多時便覺倦意翻涌,沉沉睡去。
宮婢輕手輕腳掖緊被角,又往炭盆里添了兩塊銀絲炭,這才屏息斂聲地守在床邊。
這一覺,竟睡了兩個時辰。
待金玉貝悠悠轉醒,氈帳外已是夜色如墨,唯有遠處篝火噼啪作響。
宮婢端來一碗尚食局特備的肉粥,小心翼翼服侍她用了,又捧來溫水,伺候她漱口凈面。
金玉貝溫聲道:“辛苦你們了,快去用膳吧,我這里無礙,不必守著?!?/p>
兩名宮婢對視一眼,躬身應是,留一人守在帳外。
額上的滾燙已然褪了大半,關節的酸痛也減緩了些。
金玉貝披了件杏色滿繡報春花錦緞披風,緩步走出氈帳透氣。
遠處篝火通明,隱約傳來陣陣笑語,夾雜著淡淡的酒氣。
她突然想起白日里親手撿的栗子。
喚過守在帳外的宮婢,細細叮囑。
“你去尋魏公公,就說我今日撿的那些栗子,可架在火上烤熟給二殿下嘗嘗鮮。陛下若是喜歡,也可吃上幾顆,只是不可多食?!?/p>
宮婢面露難色,遲疑道:“玉貝姑姑,這里……”
金玉貝擺手笑道:“無妨,只管去便是。我就在這里走幾步,難不成還能飛上天?”
宮婢這才點頭,笑著轉身,朝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御帳快步走去。
藥汁的苦澀還殘留在喉頭,金玉貝捂著胸口輕輕咳嗽幾聲,牽扯到左臂傷口,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低低嘶了一聲。
正待抬頭,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刀公公領著一個小內侍,停在氈帳門口,瞧見她齜牙咧嘴的模樣,忍不住冷哼一聲:
“還知道疼啊?知道疼你逞什么能?”
金玉貝掀了掀眼皮,沒好氣地瞪他。
“叨叨公公是不是特喜歡挑我受傷的時候,找我練嘴皮子?”
小刀公公撇撇嘴,伸手指了指身旁內侍手中的托盤:
“沒良心!鹿肉紅棗湯,補氣養血。有人吶,怕你病得起不來,怕你以后不能給他添堵,特意讓我送來的?!?/p>
金玉貝心頭一動,自然曉得這“有人”指的是誰。
她朝氈帳內努了努嘴,淡聲道:“有勞公公?!?/p>
小刀公公白了她一眼,滿臉嫌棄,卻還是小心翼翼地領著內侍進了帳,將湯碗擱在桌上:“快趁熱吃,涼了會腥。”
金玉貝剛用過粥,卻不忍拂了這番好意,只得坐下,揀了幾塊鹿肉吃,又喝了幾口溫熱的湯。
小刀公公朝那內侍揮了揮手,沉聲道:“你出去守著?!?/p>
內侍躬身退下,帳內只剩二人。
他氣鼓鼓地打量著金玉貝,語氣帶著不解。
“你……你到底圖個什么?在別院里逍遙自在,難道不比宮里舒心?不過是個四品皇子御侍,說破天了,也只是個伺候人的奴才。
我家王爺待你如何?那般掏心掏肺,許你側妃之位,那可是正經八百的主子!
多少名門閨秀擠破了頭都求不來,你怎么就偏偏轉不過這個彎?
我家王爺何等人物?相貌俊美,勇武絕倫,智謀無雙,風流倜儻,京師的姑娘哪個不傾心?偏生你不識貨,眼睛這么大,眼神卻不好!”
他翹起蘭花指點向金玉貝,越說越氣:
“你說說你,除了生得好看點,腦子靈光點,做吃食好吃點,還有什么可取之處?”
金玉貝拿帕子慢條斯理拭著唇角,煞有介事地點頭:“是是是,公公說得極是?!?/p>
小刀公公被噎,瞪大了眼睛,跺腳道:“你可真是眼盲心瞎!”
金玉貝側過頭,望著跳動的燭火,眸光忽明忽暗。
“小刀公公,這些話,你該去同你家王爺說,多勸勸他,別學我似的眼盲心瞎!
旁人不知,公公還能不知嗎?從始至終,我對王爺,從無男女之情。”
小刀公公盯著金玉貝清冷的側臉,臉上的怒意漸漸凝固,終是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
他如何不知?正因為知曉,才越發替自家王爺委屈。
今日,王爺本有機會一箭了結那李修謹,卻因她,錯失了大好良機。
這般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錯過,再難尋得。
饒是如此,王爺還心心念念著她,去醫帳中詢問傷勢,又吩咐燉了鹿肉湯送來。
他家王爺苦啊,清清白白的黃花大王爺,怎么就喜歡上這么一個不識好歹、滑不丟手、跟滾刀肉似的死丫頭呢?
克星啊克星,冤孽呀冤孽!
小刀公公滿心不平,起身走到帳門口時,又頓住腳步,丟下一句沒好氣的話。
“你可千萬別死啊,你要是死了呀,我都找不到人嫌棄!”
第三日,一場秋雨毫無征兆地落下,淅淅瀝瀝,打濕了滿地黃葉。
林間出沒的獵物變少了,再加上金玉貝受傷,康裕帝也沒了繼續秋獵的興致。
午后,天子起駕的旨意傳遍圍場,秋獵就此結束。
隨行官員清點獵物,論功行賞。
不出所料,李修謹拔得頭籌,被冊封為漕鹽督查專辦,特旨恩準,非朝期亦可入宮議事。
這些都意味著,十九歲的李修謹已躋身重臣之列。
短短大半年中,這位金科狀元,從翰林院的一介修撰,調任為漕運司的一個編外行走。
在眾人都不看好他,孤立他時,挺著壓力默默收集證據,而后與安王正面硬剛,血濺承天門,升為五品郎中。
如今更是手握漕鹽督查大權,升遷之速,堪稱曠古爍今。
而他的仕途軌跡,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分明是直指戶部。
如今的戶部尚書,乃是英國公莊久年,也是皇帝的心腹。
這說明,陛下決心奪回朝中財政大權,勢必與安王一戰,趙家兩兄弟早就因傳位之事水火不容。
如今,爭奪由暗轉明。
這也意味著,滿朝文武,再也沒有置身事外的余地,必須在這龍虎相爭的棋局里,做出自已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