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不在家,可能是去廠里忙了吧。”田香梅說道。
田錦蓉跟沈季明只有兩個女兒,沒有女兒,現在大女兒又去羊城工作,小女兒又是個不學無術的,造紙廠還是沈季明在管,接班的人選有幾個,兩個是沈季明兄弟家的孩子,一個叫沈杰,一個叫沈歡。田錦蓉的侄子田耿,是田香梅的二哥,她大哥在電機廠做技術員。
如果沈季明自已的兩個女兒日后不接班,大概率就要從這三個中間,選一個接班的。
田香梅陪了田錦蓉一下午,到傍晚才回了家。
田香梅走后不久,沈季明就坐著車回來了。
一進門,就看到田錦蓉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看起來悶悶不樂。
“怎么了?”沈季明問,他們到這個年紀,沒什么多余的憂愁的事情。
田錦蓉看過來,她已經等了沈季明一下午了。
夫妻倆進了書房,田錦蓉這才把一切和盤托出。
見過大風大浪的沈季明,在得知這件事之后,完全驚呆了,他盯著田錦蓉,幾乎要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太讓人難以相信,這樣的事情,竟然發生在了他們身上。
“錦蓉...”沈季明的嗓音干澀,“你確定了嗎?沒弄錯嗎?”
淚水從田錦蓉的眼中流出,她搖頭,“我親眼所見,不僅她像我,像佩靈,甚至她在那邊的妹妹,佩環長得很像她。”
夫妻倆在書房待了一個多小時。
張媽做好了飯,一直不見兩人下樓,她知道大概是在商量事情,也不敢去催。
書房里,沈季明問田錦蓉,“那個孩子,她知道嗎?”
田錦蓉點頭,“她知道,是她先找的我們。我聽香梅說,她養父母那邊對她并不好,她跟那個小杜結婚之后,她那個養母還經常過來找她麻煩。”
沈季明聽到這, 立刻決定了,“那我們,必須要把她接回來。”
這是肯定的,田錦蓉都沒猶豫也做出這樣的決定,現在的問題是,佩環要怎么辦?
“那佩環呢,佩環要怎么辦?她還不知道這個事。”田錦蓉擔憂地說道。
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雖然當年是個錯誤,可現在也不能簡單地修正錯誤,因為主體是人,人都是有感情的。
沈佩環是他們一手養大的孩子,雖然沈佩環不怎么成器,那也有感情。
沈季明經過長時間的思考,說道:“或許,我們可以當你當年生的是雙胞胎,麗娜是我們丟失的孩子,這樣的話,佩環,麗娜,都是我們親生的孩子。”
田錦蓉眼睛一亮,“你說得對,這個主意好!太好了!”
自從知道這個事情,田錦蓉的心就備受煎熬,一邊是愧對自已的親生女兒,一邊又擔心他們一手養大的沈佩環會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現在沈季明提出的這個想法,實在很好,兩全其美!
但田錦蓉接著就提出了擔憂,“可是這樣的話,麗娜她養父母那邊呢,佩環本應該是他們的孩子,他們會不會想要佩環回去?”
這個問題,把沈季明難住了。
他想立馬就去看一看那個孩子,可是在這之前,必須要想好怎么安置這兩個孩子。
田錦蓉流著淚說道:“他們對麗娜不好,未必會歡迎佩環,佩環在我們家長大,給我們做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她回家去,該多不適應。”
沈季明這才發現,自已提出來的這個辦法太自私了,他們是父母,人家也是父母,他們想要兩個孩子,卻沒有考慮到對方的想法。
沈季明想了又想,說道:“要不這個事情,先瞞著佩環吧,我們先去見一見麗娜這個孩子,等見了麗娜,再見一見她的養父母,看他們那邊是什么想法,萬一,萬一他們并不想要佩環呢?”
田錦蓉也知道,沒有比這更周全的法子了。
商量好之后,田錦蓉就給田香梅打去了電話。
田香梅接到通知,趕快去傳達室接電話,電話是她姑姑打來的。
電話里,田錦蓉跟田香梅說,讓她去跟周麗娜問一問,愿不愿意見他們,如果愿意見的話,什么時候她方便。
田香梅得了這個任務,立馬就去了周麗娜家。
周麗娜一家人這會兒正在吃飯呢,杜伯鈞也下班回來了。
田香梅還沒吃飯,她剛做好飯,電話就來了,趕忙就去接電話去了。
“香梅,吃飯了沒,跟我們一塊吃飯。”周麗娜放下碗,招呼田香梅。
田香梅也是有點著急了,沒考慮到是飯點,她看一眼周麗娜,說道:“我家里的飯都做好了,就等著宋杰回來吃飯呢,我...我去接了個電話,路過你家想起個事情,那等你吃完飯了,我再來。”
田香梅說完,就先回了家,她也沒有撒謊,她是已經做好飯了。
她剛到家沒多久,宋杰就回來了,田香梅把田錦蓉夫妻倆想跟周麗娜見面的事情說了。
田香梅幾口吃完飯,算算時間,周麗娜應該吃完飯了,她再次來到周麗娜家里。
這個事情,就連她也跟著著急,做事毛毛躁躁的,失了章法。
周麗娜已經吃完飯了,抱著孩子在院子里散步呢。
其實田香梅第一次來,她就大概猜到田香梅的來意是跟她的身世有關系,這會兒故意站在院子里等她。
田香梅進院來,“麗娜姐,你吃過飯了?”
周麗娜說道:“你有什么事跟我說?”
田香梅走近一些,才說道:“那我就直說了,我小姑和小姑父,想見一見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如果你愿意的話,時間由你來定。”
即使周麗娜提前有了心理準備,聽到田香梅說出來,還是感到又高興又緊張。
她其實在火車上的時候,就已經見過這對夫妻了,兩人給她留的印象,都是很有修養的知識分子,這樣的父母,她并不擔心見面之后,會給她的生活帶來負面影響。
見面,也是周麗娜期待的。
周麗娜看向田香梅,問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之后,情緒還好嗎?”
田香梅說道:“我還沒見到我姑父,我姑媽,她覺得很對不起你。”
周麗娜說道:“這個事情,誰也不想的,我也不怪他們。”
田香梅說道:“那你是愿意見面嗎?”
周麗娜抱著寶珠,她用臉蛋碰了碰孩子的小臉,似乎是想讓孩子鼓舞自已。
“愿意的。”周麗娜說道。
田香梅的緊張紓解不少,高興地問道:“麗娜姐,那你什么時候有時間?”
周麗娜想一想說道:“不如,就后天吧。”
周麗娜也需要時間消化,緩沖一下。
田香梅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行,那就后天,后天是在家里還是?”
周麗娜說道:“來我家里吧。”
田香梅又跟她約定好見面的時間,這才高興地跑去傳達室給她姑媽打電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田錦蓉其實想明天就見個面,她實在一天也等不了了,但是沈季明也認為緩一天更好,雙方情緒都能有個緩沖。
要跟親生父母見面的事情,周麗娜沒瞞著杜伯鈞,當天晚上就給杜伯鈞說了。
杜伯鈞當然大力贊同,他問周麗娜,“需要我留在家里陪你嗎?”
周麗娜點點頭,“好,你在家里陪我。”
杜伯鈞說道:“那我明天就跟領導請假。”
周麗娜長長地舒一口氣,對杜伯鈞說道:“有你在家里,我感覺會放松很多。”
周麗娜的事情,除了夫妻倆自已知道,就連杜致英也不知道,周麗潔和張圓圓也不知道。
一天轉瞬過去,他們約見面的時間,是第三天上午十點鐘。
這天早上,杜伯鈞就沒去上班,早上他在院子里,把周麗娜種的花澆了,李阿姨在外面還開辟了一小片菜地,是她跟劉老太學的,本來李阿姨不會種地。
劉老太在院子里開辟的菜地不夠她發揮,又去外面的空地開辟了一大片土地,種上了紅薯和玉米,要是這城里有責任田,劉老太還想去種稻谷,最好達到自給自足。
劉老太種的菜,長得又壯實又好,給周麗娜他們送了幾次,李阿姨吃了,感覺挺好,也想種上那么一片菜,以后就不用花錢買菜了。
李阿姨就跟著劉老太,去開辟了一片菜園子,種上了一些蔬菜,長得還不錯。
周麗娜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難免感到緊張。
而沈家那邊,沈季明兩口子翻出了兩人最得體的衣服,昨天兩人一塊去給周麗娜一家人采購了禮物,他們準備得特別周全,甚至連李阿姨,他們都準備了禮物。
他們算著時間,最好是提前五分鐘左右到達,不能遲到,也不能去得太早。
九點五十五,田錦蓉和沈季明已經站在了周麗娜家的門口。
讓他們意外的是,周麗娜和杜伯鈞已經抱著孩子,在門口等著了。
他們在火車上見過面,對彼此的長相都不陌生,可此一時彼一時,之前相見是萍水相逢,這次重逢,是命里注定。
田錦蓉顫抖的眼神,看向周麗娜。
沈季明的呼吸,也急促了幾分,他之前沒有那么注意,此時看到長相神似老妻的周麗娜,也不由得激動起來。
看到她,沈季明心里的最后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抱錯孩子這么殘忍的小概率事件,確實發生在了他們身上,幸好,在他們有生之年,發現了這個真相,見到了他們的親生孩子。
田錦蓉腳步幾乎有些趔趄了,她快步走到周麗娜跟前,四目相對,兩人都已經紅了眼睛。
田錦蓉伸出手,慢慢地抱住周麗娜,喉嚨里流瀉出嗚咽,“孩子!”
杜伯鈞一手扶住周麗娜的肩膀。
在見面之前,周麗娜在心里預想過無數遍見面的情景,她會不會流淚,會不會情緒失控?
真到了這個時候,她是木然的,什么都不會做了,只有眼淚不自覺地流淌著。
幸好還有杜伯鈞,他把沈季明夫妻倆請進了屋。
寶珠交給李阿姨帶出去了,杜致英去店里了,現在家里就只有他們四人。
田香梅沒有過來,她姑姑姑父能找到地方,她知道這個時候,他們需要單獨見面,所以她沒有過去。
客廳里,田錦蓉已經哭紅了眼睛,沈季明拍拍她后背,“快別哭了,好好看看孩子吧。”
周麗娜坐在杜伯鈞身邊,她也啞然了,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沈季明畢竟要理性得多,他看著周麗娜,心里已經認定了,這就是他們兩口子的親生女兒。
“孩子,”沈季明開口,他沒有客套,沒有鋪墊,多余的東西都沒有,“爸媽想接你回家來。”
周麗娜看向沈季明,他看著十分儒雅,說話慢條斯理,很有文化人的氣質,周麗娜看著他,想起了她的養父周建成。
周建成對周麗娜并不算差。
她又看向田錦蓉,田錦蓉坐在她身側,一手緊緊地握著她。
他們是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并沒有分開坐。周麗娜和田錦蓉坐在中間,沈季明和杜伯鈞分坐她們兩側。
周麗娜半天不說話,讓田錦蓉的心提了起來,她緊緊地握著周麗娜的手,“好孩子,爸媽這么多年,太虧欠你了,你回到爸媽身邊來,好嗎?”
當然,他們的意思并不是要求周麗娜住到沈家去,周麗娜已經結婚了,她肯定會跟她的丈夫和孩子住在一塊。田錦蓉他們的意思是讓周麗娜認祖歸宗。
周麗娜沒有理由拒絕。
她看向杜伯鈞。
杜伯鈞的手,放在她肩膀上,表示他的支持。
周麗娜再看向田錦蓉和沈季明,夫妻倆都期盼地望著她。
周麗娜點頭,“好。”
聽見周麗娜答應,田錦蓉高興極了,眼淚都還來不及擦去,就笑了起來,她情不自禁地又抱住麗娜,“苦了你了,孩子!”
母女倆又流了淚,沈季明也不時抹著眼睛,即使沒有養育之情,血緣的羈絆是斬不斷的。
“爸媽已經把你的房間安排好了,日后你在娘家,永遠有一個房間是你的。”田錦蓉真摯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