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在李彬腦海中炸開,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瘋狂 —— 外逃!
這兩個字眼剛冒出來,便如藤蔓般瞬間纏滿了他的思緒。往哪里逃?異國他鄉,舉目無親,半生經營的地位、財富、人脈,都將化為泡影;家中的妻兒老小,年邁的父母,若是他一走了之,他們又將面臨怎樣的境地?無數顧慮如亂麻般纏在心頭,每一個都足以讓他卻步。
可轉念一想,比起失去自由,比起鋃鐺入獄,面對冰冷的鐵窗,承受身敗名裂的羞辱,甚至可能賠上后半輩子的牢獄之災,那些所謂的地位、財富,那些剪不斷的牽絆,又算得了什么?
自由,哪怕是顛沛流離的自由,也好過做籠中困獸,任人宰割。
念頭像一顆種子,一旦落地,便在恐慌的土壤里瘋狂生根發芽,迅速占據了李彬所有的理智。他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拉開抽屜,翻找著藏在最深處的一張加密銀行卡,還有早已備好的假身份證 —— 那是他早就留好的后路,如今竟真的要派上用場了。
指尖觸到那張冰涼的塑料卡片,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卻又在這一刻,生出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窗外的城市霓虹閃爍,萬家燈火,可這人間繁華,已然與他無關。
第二天上班后,一夜未眠的李彬來到市長辦公室,請了一周的假,理由是去看病。
王浩成看他臉色蒼白,不做他想,直接批了假,還安慰他要注意身體。
十點多,李彬來到市醫院,辦理了住院手續。
……
張志霖埋首辦公室,親力親為打磨著會議發言材料。這次會議,他志在定規矩、立章法,以實打實的舉措擘畫全國一流營商環境的建設藍圖。
只是彼時的他全然未曾料到,這場整飭風氣的會議,最后搞出那么大的陣仗,產生遠超預期的深遠影響。而這一切的波瀾與回響,他一無所知。
下午四點,張志霖抽身返回市委,向耿延博書記匯報完手頭工作后,順口提了一句:“過兩天,北城區打算召開營商環境專項行動動員會。”
令他意外的是,耿書記對此事極為重視,當即追問了北城區專項行動的具體部署、目標任務及推進路徑,并說:“你先前在永安縣抓營商環境,力度足、成效顯,如今永安的營商環境已是全省標桿,口碑實打實。”
接著,他話鋒一轉,目光懇切:“志霖,你是市委常委,好思路、好做法不能局限于北城區這一畝三分地。我看直接把北城區定位全市營商環境整治提升的試點,這場會議由市電視臺全程直播,讓各縣區、各市直部門都好好學學北城區的思路和打法。”
張志霖神色淡然,語氣平和地回道:“書記覺得有必要,我這邊全力配合,反正會還是一樣的開法。”
耿延博笑道:“忘了你還是市委秘書長?這事就由你牽頭,市委辦公廳負責籌備會議,務必把會議辦出成效、辦出示范效應。”
張志霖當即頷首應下:“好,我這就去安排。”
……
翌日上午,耿延博正在辦公室批閱文件,周賢書記親自打來電話,說道:“延博,恭喜!下午兩點,我們去燕城,中組部對你進行組織談話。”
耿延博面上一喜,但語氣沉穩地回道:“好的,書記,我即刻準備。”
“機票我讓辦公廳定,咱們直接在機場會合。”周賢叮囑一句,便掛斷了電話。
耿延博頷首應下,指尖仍殘留著聽筒的微涼。他緩緩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積壓多日的緊繃感終于煙消云散——終于,塵埃落定了。
此次角逐省委副書記,耿延博的考量遠不止自身仕途的躍升。他心中藏著更深的籌謀:待自已兼任省委副書記后,便著力推動“并州市委書記由省委副書記兼任”這一配置常態化,為張志霖的未來鋪就一條堅實通路。
一旦這一任職慣例形成,待他任期將滿,張志霖便能順理成章地接手這一關鍵崗位——既執掌省會并州的實權,又能依托省委副書記的身份擁有省級層面的話語權,這份雙重加持,將為張志霖日后躋身更高領導層筑牢根基。
這份舐犢般的苦心,耿延博從未對任何人吐露半分,即便面對張志霖本人,也始終絕口不提。官場之路如履薄冰,步步需算盡機關,過多的表露與鋪墊,反而易引人生疑、橫生變數,倒不如沉心靜氣,靜待水到渠成。
如果張志霖知道耿書記如此用心良苦,不知會是何種心境。他根本不知道,自已的每一步成長,被一雙溫暖而有遠見的眼睛,納入了長遠的布局之中。那些看似偶然的機遇與提點,實則都是精心鋪就的階梯,載著他向更高處走去。
下午四時,周賢陪同耿延博抵達燕城機場,二人未作片刻耽擱,徑直驅車前往組織部。
省委副書記作為省級領導班子核心成員,其考察前組織談話嚴格遵循《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聚焦政治標準、履職能力和廉潔自律,程序嚴謹、內容聚焦,旨在全面精準掌握考察對象情況,為選拔任用提供堅實依據。
耿延博在河東政績彰明較著,在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抓實民生福祉改善、堅守生態保護底線等重點工作中均交出亮眼答卷,不僅群眾基礎深厚,各項工作實績更獲上下廣泛認可。
此番組織談話,耿延博從政治站位的把控、履職思路的謀劃,到工作作風的展現、廉潔自律的堅守,應答皆條理分明、言之有物,句句貼合實際工作,字字彰顯履職初心,全程無半分疏漏。
下午六時,周賢和耿延博走出組織部大院,晚風拂面,心緒卻難掩激蕩。
周賢雖對這一結果暗藏些許不滿,卻也擺出了真誠的表示祝賀:“延博,恭喜你,眾望所歸呀!”
耿延博感慨道:“感謝書記支持!新的考驗,亦是新的征程,前路漫漫,肩上的擔子愈沉,唯有篤行不怠,躬身實干,多為父老鄉親謀福祉、辦實事,才不負組織培養!”
“確實如此,過幾天,考察組就會來河東。以后你的重心就要放在省委這邊,副書記的膽子不輕!”周賢叮囑道。
耿延博話鋒微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有志霖幫我分擔,想來不成問題。他不僅執行力強,更善于創造性開展工作,可堪大用。”
周賢淡淡一笑,不疾不徐地回應:“他剛提拔為市委常委,再放在市委副書記的位置上,步子邁得未免過急,略顯冒進,還是暫緩為宜。干部培養,要循序漸進,穩步鍛造,絕非急于求成的‘拔苗助長’。”
耿延博對此卻有不同見解,罕見地據理力爭:“書記所言極是,干部培養確需因才施策、精準賦能。但對那些實績突出、能力過硬、群眾公認的優秀干部,也應敢于破除論資排輩的桎梏,為其搭建快速成長的綠色通道,千里馬方能馳騁。”
周賢不置可否,輕輕頷首便轉移了話題:“明天我還要述職,咱們一起回?”
耿延博略一思忖,回道:“書記,我打算今晚便返程。明日上午十點,北城區要召開營商環境整治提升動員大會。志霖在優化營商環境方面經驗頗豐、辦法獨到,我想借此次大會,將北城區定為全市試點,樹起標桿、為其他縣區打個樣——并州的營商環境,確實到了該集中整頓的時候了。”
周賢聞言微微頷首,沉聲說道:“營商環境是城市發展的核心競爭力,更是高質量發展的底層支撐,其口碑會通過企業、人才、投資者的口口相傳。咱們河東在這方面確實存在短板,已然成為制約發展的瓶頸。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贊許:“不過永安縣倒是獨樹一幟,去年全省營商環境考評中位列第一,2017年度全國營商環境百佳示范縣市評選,永安縣也成功上榜。志霖在這一塊確實有思路、有實招。我安排宣傳部全程跟蹤報道此次會議,好的經驗做法不能敝帚自珍,要在全省范圍內推廣開來。”
……
夜色沉濃,周賢獨坐在飯店的雅間里,指尖輕捻茶盞,沸水沖沏的清茶氤氳出淡淡白霧,繞他卻只是凝望著茶湯浮沉,思緒萬千。
身居高位,縱是手握權柄,誰又能無半點煩憂?他暗自思忖,這宦海沉浮,官究竟要做到多大,才算得上盡頭?半生奔波,鬢角已染霜華,本是該卸去繁務、頤養天年的光景,何苦再為虛名浮利苦苦鉆營,囿于這層層疊疊的規矩與博弈?
可很多時候,人一旦踏入這方天地,便由不得自已了。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身后是千絲萬縷的牽絆,身前是身不由已的棋局,縱有退意,也早已沒了回頭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