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你又騙人。”
“欸,這是善意的謊言。”
張蒼看著遠處離去的胡亥。
又看向面不紅心不跳的公孫劫。
“話說,有這必要嗎?”
“講道理,他是真不成器。”
“文不成武不就,學什么都無法持久。而且性格暴戾,對奴仆百姓動輒打罵侮辱。我偷偷說句,要讓這小子成為二世,我看秦國算是完了。”
“你沒看錯。”
“什么?”
“哦,沒事。”
公孫劫則是笑了笑,趴在欄桿上看著靜謐的大海,“我初拜師于老師,曾經聽他說起過莊子的故事。”
“什么?”
“說莊子有回帶著弟子出游,偶然遇到棵參天大樹。此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長得極好。旁邊很多樹都被砍了,唯獨只有這棵樹沒事。弟子們不解,所以就詢問伐木者。”
“對方就說這棵樹什么用都沒有,造船容易沉底、做棺材容易腐爛、做梁柱容易被蟲子侵蝕。因為沒什么用,所以就始終沒人砍。”
“無用之用……”
張蒼喃喃開口。
他同樣也很喜歡黃老之術。
關于莊子思想,自然也有涉獵。
無用之用,可以說是莊子思想的體現。在莊子看來,這棵樹因為無材無用,所以才長得高大挺拔不被砍伐。人們只知有用之用,卻不知無用之用。
“所以,你說的沒錯。”
“胡亥有很多缺點。”
“就算是我,對他也很厭煩。”
“但他的這些缺點,也能加以利用。我會和他說那些,就是要讓他以后帶領秦國的樓船之士,出海貿易掠奪人口和資源。與其禍害秦國,倒不如去禍害敵國。”
“……”
張蒼面露古怪。
仔細想想還挺合理的。
像這活他是沒法做的。
畢竟胡亥就不暈船……
至于他殘暴?
對蠻夷客氣什么?
殘暴點就殘暴了,無所謂。
反正他們出去也是搶人口資源的,又不是做善事的。胡亥這種人就很適合,反正到時候黑鍋全都由他來背。
“我此前就曾說過,國家本就是暴力機構,不能用人的道德標準去衡量統治者。有些事的確是不能擺在明面上,但必須要有人做。”
“此次東巡,其實也是為了南征。等將雍州鼎取出后,就要南下檢閱南征軍,屆時便會直接發兵。打下嶺南容易,治理難。與其迫使秦民背井離鄉,倒不如多安置些奴隸。表現好的奴隸就恢復民籍,還可給他們安排田宅。由他們負責開山修路,治理河道。就算死了,也不會太心疼。”
“嗯,的確。”
張蒼則是毫不在意。
他本來就沒什么道德標準。
活的相當灑脫通透。
而且在他看來,蠻夷真不算人。秦國俘虜他們,不殺了祭天就算好的。還給他們糧食帶去嶺南,這是他們莫大的榮耀!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想要完成原始積累,必定是一路尸山血海的。像后世的袋鼠國,相傳就是囚犯開拓的。還有很多地方,也都有類似的遭遇。
為開發嶺南,歷代王朝也沒少這么干。喜歡看古裝劇的也會發現,經常會有皇帝或大臣大手一揮,流放嶺南!
張蒼強撐著站起身來。
站在公孫劫旁邊。
“夜晚的大海還真美。”
“欸,你不吐了嗎?”
“師弟……你……嘔!”
張蒼滿臉悲憤,捂著嘴就要吐。
他好不容易轉移了注意力啊!
混蛋!
……
……
瑯琊郡,港口。
此地距離瑯琊山極近。
正值晌午,已是人滿為患。
最前面的自然就是郡守、郡尉和監御史,屬于是當地頂尖郡吏。瑯琊郡守是無姓無氏之人,名為鹖。
他是士伍出身,靠著軍功一步步往上爬。他跟著王翦征戰多年,從小小的大頭兵一路殺至將兵萬人的都尉。伐楚的時候,他指揮得當,總體斬首超過四千級。再加上集體軍功,所以破格晉爵至九級五大夫。
正所謂民爵不過公乘,普通老百姓窮其一生的爵位也就是八級公乘。只有晉爵至五大夫,才有資格繼續往上爬。
鹖這些年來很不容易,學習也很刻苦。他不是只會打仗,而是經常在空閑時讀書。再后來又跟著王賁四處征戰,最困難的任務往往都是由他負責。
攻下瑯琊后,就由他暫任假守。后來發現他治理當地也不錯,秦始皇便破格令其為首。
鹖年過四十,臉上滿是滄桑。主要是皮膚黝黑,一看就知道是苦出身。此刻的他頭戴玉冠,銀印青綬。就這么站在最前面,多年征戰,讓他舉手投足都還帶著些壓迫力。
這是真正從死人堆里面爬出來的!
也是秦國軍功制產生的怪物!
他手上不知有多少條性命。
而這也是秦始皇的刻意安排。
像燕齊之地的郡縣,往往都由武將擔任,這就是變相的軍轉干。他們都是受過軍功爵的好處,宗族還未發展的多好,關鍵是對秦始皇足夠忠心。
像這種遠的地方,難保不會有叛亂。由武將擔任郡守,真的遇到緊急情況,也能憑借著豐富的領兵經驗化險為夷。
鹖就是這樣的人。
他對秦始皇是無比尊敬。
伐楚后,秦始皇親自給他佩的冠。
令他破格進爵至五大夫!
這件事,他此生都不會忘。
“稟郡守!”
“說。”
“大秦龍舟距離港口約還有十里。”
“好!”
鹖當即點了點頭。
拂袖揮手,讓他們退下。
他畢竟是武將出身,所以做事自然會帶上軍隊的風氣。在瑯琊講究個令行禁止,所以沒人敢違背他的意思。
“二三子都聽著!”
“陛下即將蒞臨瑯琊港口,這是我瑯琊郡的無上殊榮。所以都按照禮官的安排,聽從旌旗指揮。”
“是——”
嘶吼聲響徹港口。
本就不寬敞的港口,此刻已是密密麻麻擠滿了人。除了自發前來圍觀的百姓外,還有就是負責保衛的郡卒和提前抵達瑯琊的禮官。
他們沒有跟著秦始皇走水路,而是驅趕車駕來至瑯琊。并且是讓郡守鹖提前準備,恭迎皇帝和百官的蒞臨。
人群之中的高個中年很顯眼。
他站在很前面。
顯然是地位不俗。
因為,他是鹖的座上賓!
瑯琊當地人,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