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
天微微亮。
擂鼓聲驟然響起。
百余名樂師高唱秦頌。
“千秋萬歲,始自皇帝!”
“永存萬世,歲歲不休!”
“皇帝之功,勤勞本事。”
“上農除末,黔首是富。”
“……”
泰山離宮四周有諸多黔首。
他們都是自愿來見證封禪大禮的。
秦始皇是出了名的好大喜功。
也是個很講究排場的人。
禮儀上可以差些。
但是排場必須大!
他東巡郡縣,封禪泰山。
為的就是彰顯秦德!
來圍觀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黔首們也都跟著高呼。
“大秦萬年,陛下萬年!”
人聲鼎沸。
令泰山四周滿是高呼聲。
也是共同來見證這一盛事!
先前被胡亥打斷腿的農戶都被請來。
他激動的雙眼含淚,拄著拐杖高呼。對他而言,這頓打太值得了。
他還記得那天一打開門,就瞧見公孫劫押著胡亥而來,身后則跟著百余衛士。胡亥貴為公子,卻是沖著他作揖行禮,聲淚俱下的給他認錯,希望能得到他的原諒。
農戶也沒再追究。
太醫親自為他治病,又賞給他三千錢和頭田牛。還將他請至泰山腳下,讓他見證封禪之禮。
奉常帶著禮官先行。
他們皆著絳服,淡定而行。
左右兩側皆是鹖冠衛士。
手持戈戟,上面掛著紅布。
秦始皇乘坐帝輦,且有華蓋。
共有十六名武士扛著而行。
他們可都是精挑細選的壯士。
身強力壯,爬山如履平地。
是經趙高親自挑選過的。
連帶著祖上三代都調查過。
是從老秦人中挑選的良家子。
此外每隔百丈都設有人輪換。
能扛帝輦上泰山封禪,可是無上殊榮。這種普天同慶的大喜事,自然得要雨露均沾。同時也是確保足夠的安全,防止他們體力不支而出意外。
為了封禪,他們提前半個月開始演練。濟北郡縣長吏也沒閑著,從去年就開始嚴打。諸多流民山匪都被擒獲,就是要確保泰山封禪萬無一失。
公孫劫扶輦而行。
帝輦經過。
兩側衛士紛紛單膝跪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萬歲聲不斷響起。
甚至能在山林中聽到。
而這自然都是公孫劫的安排。
他抬頭看著政哥。
此刻的政哥是雙眼反光。
臉上則是止不住的笑容。
顯然,他是相當的受用。
因為公孫劫很清楚政哥就這點愛好。
就是講究排場!
禮數什么的無所謂。
但人數必須得足夠多!
足夠場面氣派!
“陛下!”
“這就是所謂的三呼萬歲,是為吉兆!”
“吉兆?”
“對,吾師荀子就曾說過。”公孫劫是面不紅心不跳,認真解釋道:“只有真正順應天意的帝王,方能有此吉兆。是謂天呼萬歲,地呼萬歲,人呼萬歲!只有參透天地人者,方為真正的王,這正是天意!”
“哈哈哈,好!”
秦始皇爽朗大笑。
公孫劫總會給他整點新花樣。
關鍵是相當戳他。
聽著自四面八方的萬歲聲,秦始皇是無比受用。特別是這用意,更是令他無比滿意!
胡毋敬跟在禮官后面。
邊走邊提筆記錄。
這可是要載入《秦記》中的。
聽著公孫劫的解釋,他是嘴角直抽。
這活他是真沒法干了!
現在公孫劫是言必稱荀子。
偏偏這些事他只能如實記載。
孔鮒跟在后面。
他換上了全新的禮服。
速度是相當的慢。
聽著萬歲聲。
心中有說不出的感覺。
秦國這禮節做的還真沒啥毛病。
雖然沒按照魯儒之禮,可辦的排場十足,此次來的遠超萬人。就這三呼萬歲大禮,簡直是讓人驚嘆!
漫山遍野都是萬歲聲。
如此大禮,他們壓根想不到。
“孔君子怎的也來了?”
“自是為了大計。”
孔鮒淡然開口。
轉身看向旁邊的青年。
此人是來自齊地的儒生,名為伏生。自幼嗜古好學,博覽群書,對《尚書》研讀尤精,后被召為儒學博士。
他跟在后面,眸中帶著怒火。為了游說秦始皇封禪,他們是費盡心力。什么東南有天子氣,什么九鼎要自泗水而出……就是希望借助封禪,穩固儒家的地位。
他們確實出自不同派系。
但最看不慣的還是荀儒。
因為他們的三觀就不同。
荀子爭議這么大,也是因為思想主張和正統儒家完全不同。所以別看荀子曾為稷下祭酒,可正統儒生皆將其視作異端。當然荀子也是暴脾氣,就回噴他們是賤儒、俗儒。
結果倒好……
荀子拿了封禪的MVP!
他們這些儒生成了躺贏狗!
不僅用他的封禪之禮,還成了后圣!
關鍵這些都是公孫劫說的……
荀子豈會討論封禪?
這就是羞辱!
伏生看著孔鮒。
本來聽說他還想帶人離去的。
畢竟很多儒生都無法受此羞辱。
自詡最精通禮節的魯儒,結果到最后和封禪毫無關系,這說出去怕是能把人笑死。他們費盡心力,攛掇著秦始皇來封禪。本意是想借此立足,以后掌握秦國的祭祀禮教。不說能和法家抗衡,但起碼也要立足。
畢竟來日方長,只要好好表現,就能逐步參與廷議掌握實權。屆時就算和法家爭權,也不是沒可能。
結果等來的卻是羞辱!
孔鮒這樣心氣高的人,自然無法接受。他作為孔子八世孫,在魯儒中名氣威望極高。來至泰山后,就想著帶人離去。但秦始皇對此很不滿,他就想著借病告退。
沒曾想現在也來了!
“大計?”
“孔君子也有計?”
“呵,傳出去怕是要被黃老法墨笑死。”伏生爬山的同時低聲埋怨,冷冷道:“我們辛苦討論制定禮教,結果卻是便宜了荀儒。始皇帝自詡受天命,可我看卻是不敬上天,此次封禪必遭反噬,會有意外!”
“閉嘴!”
孔鮒冷冷開口。
他心里是很認可伏生這話。
可他們私底下說說沒什么。
可讓旁人聽到,必會濺他一身血!
甚至連他們魯儒都會遭受牽連。
這種大不敬的話,萬萬不能說!
伏生卻是毫不在意。
他只是冷冷抬起頭來。
望著天空,若有所思。
如果能來場大雨就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