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蜀道,登臨港口。
天子車隊沿著岷江逆流而上。
途徑延續兩千多年的都江堰。
秦始皇也是老規矩,讓人刻石誦功。都江堰關乎巴蜀安危,秦國耗費十余年的苦工才修好,所以有專門的水官長負責。秦始皇有感于他數年未曾出錯,特地賜爵以彰其功。
沿著岷江浮江而行。
偶爾能聽到兩岸猿啼。
經過數日后,是終于抵達汶山縣。此地多丘陵少平原,耕種面積較少。在此居住的大部分都是夷人,在秦國屬于是貧困縣。每年收上來的賦稅寥寥無幾,日子過的是清貧。
在秦滅六國的過程中,也將諸多豪族遷至此地。比如趙國的司馬尚、魏國的魏豹之流,還有些齊田旁支……
現在的司馬尚已須發皆白。
頭戴鹖冠,身披黑色常服。臉頰皺紋如樹皮,滿是滄桑的痕跡。雙眸則依舊是神采奕奕,看著樓船緩緩抵達港口。
秦始皇和公孫劫并肩而行。
時隔多年。
現在的公孫劫是意氣風發。
頭戴委貌冠,著絳服。
金印紫綬,腰間佩玉帶劍。
雖然鬢角依舊灰白,可精神狀態卻好的很。
司馬尚隔著老遠,臉上則都是羞愧。曾經的他也算是趙國軍中二把手,李牧待他極好。就連公孫劫對他都很敬重,平時合作的也都很愉快。
可隨著秦國不斷用兵,公孫劫愈發的偏執頑固,也不聽他們勸。他推行算緡,優待俘虜,以高價開始從各地購糧。這種操作,徹底和司馬尚這些軍中豪族決裂。因為算緡,好些將領都被抄家。
在司馬尚看來,公孫劫就是典型被秦國收買,故意整趙國的。再后來趙王遷廢相,李牧曾經想過兵變,借此強行留下公孫劫,而司馬尚就帶頭不從。
最終……公孫劫入秦!
短短一年的時間,公孫劫的預言全部應驗。趙為號,秦為笑。以為不信,視地之生毛……
旱災、蝗災、人禍!
隨著秦國兵臨城下,趙國就只能勉強抵抗??烧l也沒想到,趙王遷竟會聽信郭開的讒言,將最為忠心的李牧賜死,連帶其三族都被誅殺!
趙國邊軍大亂!
秦國又在不斷施壓。
最終在郭開的規勸下,趙王遷選擇主動開城門投降。那天陽光極其刺眼,秦始皇與公孫劫親臨邯鄲,將昔日的仇家全部坑殺。司馬尚雖然活了下來,可卻被流放至蜀郡汶山縣。他是從小小的鄉吏做起,一步步成為縣尉。
可每當想起往昔的事,司馬尚就無比懊悔。如果他們真的聽從公孫劫之言,那等干旱蝗災來臨時,憑借足夠的糧食,完全能穩住糧價!
但沒有人相信公孫劫……
就算公孫劫以代地巨震為例,希望他們相信自已,可就是沒有人站在他這邊。他們其實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愿意相信公孫劫而已。
這一切都是他們自作自受。
這些年來,司馬尚也常聽說公孫劫的事跡。在秦始皇的全力支持下,公孫劫能夠毫無顧忌的一展所長。如今的秦國是蒸蒸日上,開創千古未有的盛世!
聽說的越多,司馬尚就越懊惱。如果當初他聽從李牧的選擇兵變,逼迫趙王遷將公孫劫留下,趙國的結局是否會有不同呢?
“吾等拜見陛下!”
“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
“免禮。”
秦始皇淡然拂袖。
眼眸自這些官吏身上一一掃過。
落在最前面的壯年官吏身上。
也就是蜀郡守——涉間。
涉間曾是郎官,為馮毋擇的部將。因為作戰勇猛,接連立功,所以就被提拔為縣令。這兩年來干的相當不錯,在蜀地也算是有了根基,公孫劫就將其順勢提拔為郡守。
“陛下舟車勞頓,可先去離宮歇息。”涉間走上前來,抬手道:“車駕都已備好,就是路上較為崎嶇顛簸,還請陛下見諒。”
“無妨。”
秦始皇淡然拂袖。
“阿劫,我們走。”
“好?!?/p>
公孫劫輕笑著點頭。
他自然也注意到遠處不安的司馬尚,只是并沒有打招呼。司馬尚如何,他心里也都清楚。作為將軍,司馬尚領兵打仗的能力是有的。但就是太過暴躁,而且眼界狹隘。
公孫劫不是要讓他們都當圣人,也不必過的多清貧。包括各家豪族經營買賣,只要按規矩上稅,公孫劫也都是允許的。但當時趙國極其危險,如果他不這么做,就真的沒希望了……
他知道這么做會跌的粉身碎骨。
只是沒想到會被曲解成這樣。
連曾經的好友都走向對立。
現在這些也都過去了。
公孫劫不會公報私仇,也不會以權謀私。司馬尚現在同樣是秦吏,只要他好好為秦效力,公孫劫也不會怎么著。反正像汶山縣這樣的窮地方,屬于是狗都不來。
他們坐在車上,也深刻體會到涉間所言非虛。汶山縣的道路極其顛簸,到處都是坑坑洼洼的。有的路段壓根無法走,只能以人力推。
“朕記得涉間曾提過?!鼻厥蓟兽壑?,“他說汶山縣貧瘠,當地夷人很多時候不肯服徭役。就算服徭,也都是出工不出力,這條路能修起來已是不易。朕此次南巡較為急促,他實在無暇修繕?!?/p>
“嗯?!薄八抉R尚這縣尉倒是還行?!鼻厥蓟释高^窗戶看向外面,緩緩道:“就是太過短視愚蠢,難堪大用?!?/p>
公孫劫只是點了點頭。
沒有多說什么。
人總歸是有其缺陷的。
不可能每個人都像李牧那么好說話。
但問題在于能否聽取別人的意見。
公孫劫其實是好賴話都說了。
可偏偏人心中的成見是座大山。
彼時司馬尚等將領就是不聽。
甚至是公然抵抗算緡。
這事鬧大后,公孫劫豈能不管?
若是不重罰,那新法就沒人會守。
結果就是徹底鬧掰。
以至于李牧準備兵變,想要強留下公孫劫時,竟然無一人發支持的。
公孫劫看向窗外。
則是打量著遠處的夷人。
他記得沒錯的話,當地的蜀錦可是相當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