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秋風蕭瑟。
皓月當空,繁星點點。
離宮書房內則點著燭火。
公孫劫照舊是挑燈夜讀,翻看著巴郡這兩年來的簿冊,主要還是茶柘和奴隸方面。根據計簿來看,青柘種植的并不算多,主要是由巴氏所把持。至于茶樹則要多些,很多山上都開墾有茶田。
巴蜀雖不如西甌有十萬大山,卻也是丘陵遍布。用來種植茶樹,是剛好合適。只是目前產量有限,幾乎全都內部消化了。特別是在武陽,喜歡喝茶的人極多。
沒錯,咸陽的茶價更高。
可想要將茶葉運出巴蜀,難度極高。光物流成本就很難覆蓋,而且還有性命安危。在巴蜀是要便宜些,可卻勝在安全簡單,所以銷量還算尚可。
目前已經成了新型產業。
每年借此收上海量的商稅。
為馳援南征,巴蜀幾乎都被掏空。一艘艘船舶滿載糧食,順流而下。導致兩郡目前的糧價已升至米石五十錢,好在是目前穩定下來。
巴蜀仰仗都江堰,終究是天府之國。特別是推行了新的農器農術后,畝產也得到了提升。加上沒遇到天災,糧價目前也尚能接受。
“季父還真忙碌。”韓信撓著頭,感慨道:“此次陛下出巡,都不怎么插手政務,而季父還要挑燈夜讀計簿。”
“明日要視察巴郡諸縣,我總得先了解下當地情況。”公孫劫是邊看邊說,淡然道:“巴郡尚且還行,可蜀地卻是屢有叛亂。據我所知,巴郡和西南夷諸國走的很近。他們都知道,秦國未來同樣會開拓西南夷。有些夷人君長,就靠著這條路謀利。若被秦國打下來,結果會如何?”
“會恨秦國。”
“正是如此。”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公孫劫也都早早經歷過。
“此外,巴蜀關乎南征得失。”
“靈渠目前已經開鑿成功,湘水和澧水連為一線。從巴蜀的糧船一路順流而下,便可將稻米源源不絕的運至桂林等地。”
“明白了。”
韓信若有所思的點頭。
關于打仗的事,他能很快明白。
“所以,巴蜀絕對不能亂!”公孫劫長舒口氣,“秦國目前可以讓利,他們和西南夷互通有無,秦國也能睜只眼閉只眼。可等后面南征穩定,就會逐步收回特權。”
“這不太好吧?”
“治國就是如此。”公孫劫笑了笑,“郡縣制的本質,就是將所有權力收歸中央。這些夷人君長,本就是在與國爭利,只是目前需要以維穩為主。”
“昔日惠文王并巴中,以巴氏為蠻夷君長。皆世尚秦女,其民爵比不更,有罪得以爵除。對他們采取懷柔,包括賦稅方面也有減免。”
“巴人君長歲出賦二千一十六錢,三歲一出義賦千八百錢。其民戶出幏布八丈二尺,雞羽三十鍭即可。相較于秦民,已是輕松的多。”
公孫劫是侃侃而談。
主要是想提升下韓信的素養。
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沒啥政治嗅覺,這也和歷史上差不多。韓信如果情商高些,也不至于落個悲慘結局。他就屬于是既要又要的類型,從他成為齊王的那刻起,就注定了結局。
“為安撫君長,還采取包商制度。巴氏可不僅僅只能開采丹砂,包括井鹽也由他們負責開采、銷售。巴氏產業涉及各個方面,已是根深蒂固。你可知為收回他們的權力,陛下做了多少事?”
“不就是頒了道詔令嗎?”
“沒這么簡單的。”公孫劫笑著搖頭,“沒錯,的確是道詔令,可你要看到背后的博弈。權力給出去容易,想要收回卻是難上加難。陛下先是名升暗貶,將巴清召至咸陽封為貞婦。借此收回諸多特權,削弱巴氏影響力。”
韓信撓了撓頭。
還是有些懵。
公孫劫輕輕嘆息。
這里面暗含很多博弈。
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明白的。
有很多政治操作,往往都有深意。
“你其實記住一點就行。”
“什么?”
“別看怎么說的,要看怎么做。”
韓信當即是連連點頭。
默默將這些記了下來。
“對了,季父!”
“巴人先祖是廩君。”
“這廩君真的化為白虎了嗎?”
公孫劫頓時笑了起來,打趣道:“那你相信秦人先祖大業,是因為女修吞下顆玄鳥隕卵而生的嗎?”
“不太信……”
“是了。”公孫劫笑著點頭,“本質上是因為上古時期,并無婚俗。當時可以說是母系氏族,子只知其母,卻不知其父,所以就有諸多類似的傳聞。比如說伏羲,相傳他的母親華胥氏行至雷澤,偶然踩到個巨大的腳印,然后就懷孕了。”
“那和廩君有何關系?”
提到這事韓信就來勁了。
顯然是對這些志怪的事更感興趣。
“廩君死后化虎,在我看來有種可能,就是廩君的尸體被白虎所食。所以有廩君蠻和板楯蠻,而廩君蠻以白虎為圖騰,板楯蠻則以射殺白虎為榮。”
“竟會是這樣?”
“當然,這些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公孫劫擺了擺手,“時隔數千年,很多事真真假假的也沒人知曉。另外,你可知為何是巴氏采丹砂,別的夷人部落不采呢?”
韓信茫然搖頭。
公孫劫輕輕咳嗽。
他是滿臉問號。
“給我倒茶啊!”
“光讓我說,連水都不給喝嗎?”
“額……”
韓信這才趕忙起身倒茶。
公孫劫喝了一大口,繼續道:“廩君之先,故出巫誕。其有五姓,分別是巴氏、樊氏、暉氏、相氏、鄭氏,且出于武落鐘離山。”
“這座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生于黑穴。廩君名曰務相,為巴氏之子。而這赤穴內盛產丹砂,所以就一直被巴氏所控。”
“原來是這樣?!”
韓信是驚呼出聲。
也算是弄明白心中的困惑。
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這么一出。
公孫劫笑著拍了拍他的手,拂袖道:“行了,先回去睡吧,明日還要早起視察。你若得空,倒是可以查查看巴蜀、西南夷和嶺南之間的往來關系。西南夷諸國早晚也都是秦地,你倒是能先看看。”
“季父將我從北方調回來,是要讓我攻打西南夷?”
“只是讓你多做些準備而已。”
公孫劫卻是笑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