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霆那少年人兇狠的眼神,像一頭被惹急了的狼崽子,死死地盯著地上撒潑的老虔婆,以及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村民。
然而,他這副護食的兇狠模樣,非但沒能鎮住場子,反而像是往燒得正旺的柴火上,又澆了一勺滾油。
“哎喲喂!大家快來看啊!”
地上那干瘦老婆子哭嚎的調子又轉了個彎兒,指著顧煜霆,嗓子都快喊劈了。
“這城里來的小年輕,還要打人了啊!”
“我們鄉下人,這是要被外來戶欺負死了啊!”
她這么一煽風點火,那些本就有些排外的村民,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村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瞬間跟炸了鍋一樣。
“咋回事啊這是?”
“鄭文碧,你家這是鬧啥呢?”
嘈雜的議論聲里,一個穿著藍布褂子、身材粗壯的婆子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她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叉著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管他誰家鬧啥呢!你們這些城里來的,憑啥到我們紅星村撒野!”
她那根粗壯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了被顧煜霆護在身后的沈余蘿。
“看你這姑娘穿得人模狗樣的,咋就不干人事呢?”
“欺負一個老婆子,你們還要不要臉了!”
話音剛落,另一個急性子的婦人也跟著嚷嚷起來。
“就是!當我們紅星村沒人了是吧!”
“滾出我們村!”
“對!滾出去!”
一聲高過一聲的驅趕,像潮水一樣涌來。
有那么一瞬間,連沈余蘿都覺得有些耳膜刺痛。
她總算明白,什么叫“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這些人,根本不問青紅皂白!
突然,那個最先發難的粗壯婆子,猛地往前一躥!
“我今天非得撕了你們這些壞人的臉!”
她那只蒲扇般粗糙的大手,帶著一股惡風,就朝著沈余蘿的胳膊狠狠抓了過來!
一直躲在鄭文碧身后的狗蛋,哪里見過這種陣仗?
他嚇得小臉慘白,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余蘿身上,小小的身子像泥鰍一樣從人群的縫隙里鉆了出去,一溜煙就往村子深處的打谷場跑去!
他得去叫他爹!叫他娘!叫他爺!
與此同時,顧煜霆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滾開!”
少年一聲怒喝,想也不想地就側身擋在了沈余蘿面前!
那婆子的手沒抓到沈余蘿,卻結結實實地抓向了顧煜霆的臉!
“刺啦——”
一聲輕響。
顧煜霆只覺得臉頰上一陣火辣辣的疼。
那婆子鋒利的指甲堪堪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要是他再慢上零點一秒,這張俊臉今天非得破了相不可!
顧煜霆的火氣徹底爆了,攥緊的拳頭眼看就要揮出去!
“小霆!”
沈余蘿清冷的聲音及時響起,制止了他。
而一旁的鄭文碧,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
她看到顧煜霆為了護著沈余蘿差點被抓花臉,一顆心像是被泡進了滾油里,又愧又急。
“住手!都住手!”
鄭文碧也顧不上什么臉面了,猛地沖上前,張開雙臂,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死死護住沈余蘿和顧煜霆。
“不是的!不是的!大伙兒都誤會了!”
她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扯著嗓子,對著周圍一張張憤怒的臉孔大聲解釋。
“這事兒跟這兩位城里來的同志沒關系!一點關系都沒有!”
現場實在是太吵了。
她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七嘴八舌的質問和叫罵聲里。
鄭文碧沒辦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是我!是我家當家的去找他二弟借了塊臘、肉!”
“這是我弟媳婦兒上門來要肉,才鬧起來的!”
“真的不關這兩位同志的事啊!”
她喊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啞了。
混亂的場面中,總算有幾個離得近、腦子還算清醒的人聽明白了。
人群的怒火,這才像被澆了一盆冷水,慢慢平息了一些,從憤怒的叫罵,變成了將信將疑的竊竊私語。
地上撒潑的干瘦老婆子眼珠子一轉,見風向不對,立刻換了一套說辭。
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著沈余蘿三人,尖聲嚷嚷道。
“就算是你家借的又怎么樣?”
“可肉呢?肉是被他們給吃了!”
“我的臘、肉進了他們的肚子,我找他們賠,有錯嗎?!”
鄭文碧的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
她咬著嘴唇,壓抑著心頭的屈辱,對那干瘦老婆子說道。
“他二嬸,我們當家的去二牛家拿肉的時候,說得清清楚楚,是借!說了回頭就還!”
“你又何必非要在這個時候,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上門來逼我們!”
“逼你?”干瘦老婆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雙手往大腿上一拍。
“好啊!”
“你說要還,那你現在就還啊!”
“你把臘、肉拿出來,我二話不說,立馬就走!”
這一下,圍觀的村民們算是徹底聽明白了。
哦……
鬧了半天,原來是老大周大牛家借了老二周二牛家的臘、肉,弟媳婦找上門來要賬了。
而那塊被借走的臘、肉,還被這兩個城里來的“貴客”給吃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鄭文碧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上。
那一道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得她無地自容。
然而,這一次,那些目光里卻不再是全然的指責。
人群中,開始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哎,我說句公道話,王秀蘭這也太過分了點吧?”
一個平日里跟鄭文碧還算說得上話的婦人,忍不住開了口。
“就是啊,再怎么說,鄭文碧也是她大嫂!”
“親妯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何必把事情做得這么絕?”
旁邊一個抽著旱煙的老漢,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也跟著搖頭。
“這事兒,說到底是人家大牛和二牛兩兄弟之間的事兒。”
“哪有中午剛把肉借出去,這太陽還沒下山呢,弟媳婦就堵著門來要債的道理?”
“這傳出去,讓周二牛的臉往哪兒擱啊!”
人群的風向,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轉了。
先前那個對沈余蘿喊打喊殺的粗壯婆子,此刻也有些訕訕的,摸了摸鼻子。
“我還真當是這城里來的姑娘欺負人了呢!”
“搞了半天,是王秀蘭自個兒上門來欺負嫂子啊!”